我曾一路奔跑，与所有同伴一样，向往那梦之所在的地方。
然而上天不怜惜我，让我有所缺失，路突然变得加倍难走。
风在吹雷在鸣，闪电横亘在我的眼前，
也曾得到怜悯，也曾招来同情的眼光，
然而通往梦的路途，谁人能替我而走？
即便再是缓慢，即便再是难行，我依旧步履维艰往前进。
岁月敲打着我的额头，花儿抚过我的脸庞，
“停下来吧，这里的景色也很美。”它们如是说。
我有梦，不能放弃的梦。我对它们说，我对自己说。
生活凿出我的棱角，我不能飞奔而去，然而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也许，我的缺失让我失去几多，然而，它也让我获益良多。
我能跨过所有的坑坑洼洼，我能感受到旅程的寂寞。
多一份 隐忍，我一份执拗，多一份敏感。
终于来到彼岸，终于，流水载我到达梦之所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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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要求其实很微小，只要有过那样的一个夏日，只要走过，那样的一次。
而朝我迎来的，日复以夜，却都是一些不被料到的安排，还有那么多琐碎的错误，将我们慢慢地慢慢地隔开，让今夜的我，终于明白。
所有的悲欢都已成灰烬，任世间哪一条路我都不能，与你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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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罗第一眼看到子玉的时候，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去，在他的脸颊上用力捏着，边把他的脸揉成不同的形状，边兴奋地嚷：“师父，这就是师弟么？肥嘟嘟的，好可爱！”
但是好可爱的师弟却不领师兄的情，他死死抓住修罗的手阻止他继续揉下去，仰起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向修罗，在修罗以为他要喊自己师兄的时候，他却一扁嘴，“哇”一声哭了起来。
这是这对师兄弟第一次见面，那一年修罗七岁，子玉三岁。
那时候修罗还不叫修罗，但是二十年之后，他总是面沉似水一袭玄青的道袍出现、被叫做青衣修罗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了他本来的名字。二十年的时间不算长，却足以将一名天真烂漫的孩子变成心机深沉心狠手辣闪人不眨眼的恶魔。
“难道他们不该杀么？对于该杀的人还要讲什么仁义道德么？如果那样的人只教训几句就可以洗心革面，大抵妖魔也是可以劝服的了，还要反抗军做什么？我们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受的伤可不比他们少，同样是杀人，他们是为民除害，我们便是草菅人命了么？”
当子玉喋喋不休地在修罗耳边为他打抱不平的时候，修罗哼都不哼一声，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地自他旁边走过去，毫不理会。
子玉的名声似乎并不比修罗好，或者说，修罗仅仅是被他人畏惧，而子玉，早已是臭名昭著。
修罗确实杀过很多人，也杀过很多妖魔，他杀人与杀妖魔一样，从来不手软。但是在这样的世界里，八大门派的弟子，谁没有杀过人呢？诚如子玉所说的，修罗杀的每一个人，都不是滥杀无辜。真正令周遭的所有人看到修罗便噤若寒蝉的原因，是他内心的冷峻，手段的残酷和对人命的漠视。
但子玉，已经成为令得整个太虚观头疼的弟子。
没有人想到，当年那个拖着鼻涕哭的白胖小娃居然会出落成这样一个挺拔英俊的年轻人，比当初弯下腰捏他的脸的师兄还要高出半头，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衣冠楚楚风度翩翩，那一抹笑让多少女孩子看过一眼，便红了脸，整晚整晚睡不着。
也没有人想到，太虚观这样严格的清规戒律下，会出现子玉这样轻浮放荡的弟子。他与不同女人的风流韵事是各门派弟子茶余饭后的笑谈，尽管那换来换去的女主角总会是他们师姐师妹；不管什么时候，他总不会忘记四处留情，当第一个女子找上太虚观，掌门愤怒地责罚了他，但是到了现在，这样找上门来的女子已经让最新入门的弟子都不觉得奇怪了。
更是谁也想不到的是，尽管他的名声已经差到每个门派掌门都会叮嘱自己的女弟子千万要当心的地步，他唇边的微笑却依旧能让每个见到女孩子脸红心跳。
子玉双手抱着肩，斜倚在门口，看着修罗自他面前走过，脸上仍挂着惯有的笑容：“师兄，你是打算永远都不和我讲话么？”
修罗连目光都没有动一动，直到走远，脸上依旧是毫无表情，仿佛子玉是透明的。
子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依旧是带着笑，直到师弟来唤他，说掌门急召，他才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去见掌门。
掌门脸色很难看，子玉怀疑是不是谁抱着孩子找上门来。并且，子玉观察着掌门的脸，暗中揣测着，大约抱来的是双胞胎。
掌门看着子玉皱眉，子玉猜测是不是孩子已经满地跑了，非要拜进太虚观。那样还真是麻烦呢，子玉想，如果掌门收了他，那孩子岂不是要叫自己师兄？
掌门对着子玉长吁短叹，子玉已经想象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好吧，他想，就算是十个八个一起来，认了便是。
但是掌门一直不讲话，只是不停拧着眉毛，子玉怀疑掌门再这样下去，会精神抑郁而亡，但是自己会首先被他折磨死，他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掌门，找我来到底做什么？”
“有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掌门开口，脸上依旧是为难的样子，“我原本是想交给你或者是……不过，或许交给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办法单独完成。”
听起来很严重，不过似乎都是废话。子玉的嘴角动了动，那明朗的笑容很好地掩饰了他的腹诽。
“所以，我决定派你们两个去。”
子玉并不回头，也知道刚刚走进掌门房间，站在他身后的人是谁。如果真如掌门讲的那样严重，需要派两个人去完成，那么，除了他，还会有谁呢？子玉习惯地扬起嘴角，转过身去，看着面前满面冰霜的人，带着笑意的声音打招呼：“师兄，掌门说，让我们两个同去做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师弟才疏学浅，还希望师兄多多照应。”
修罗似乎没有看到他，在掌门面前，也并不下拜，只站定了，以冷冷的目光望向掌门。他并不十分高大，身形近乎是纤细的，如果脸上不总是那样阴沉冷峻，他应该也是个令女孩子怦然心动的美男子。但那一双浓黑的瞳仁带着森然的寒意，给人以浓烈的压迫感，令人情不自禁想要后退。
掌门将目光避开，不与他对视，轻咳：“巴蜀的妖魔忽然大规模集结在锁妖塔附近，袭击了周围村庄和反抗军营地，伤亡惨重。反抗军派出多名斥候打探，终于得到消息，妖魔聚集到那里，是为了争夺一颗魔珠。”
修罗依旧是冷眼看着掌门，为了配合掌门，子玉现出有兴趣的样子来：“那我们也是要去和他们争夺么？”
“理论上是这样，”掌门声音严肃，“锁妖塔下魔气笼罩，孕育出这颗魔珠，但一直被封印。下个月的十五，本应是满月，却遇到百年一次的全蚀，届时日月无华，魔珠将冲破禁制。虽然还不知道这个魔珠到底是做什么的，但是以妖魔之狂热来看，必是有重要作用。所以，八大门派都派遣了最出色的弟子前往，合力夺取魔珠，如果得不到，就要毁去！”
当掌门讲到最出色的时候，子玉嘴角的笑意越加的明显，向修罗看过去，修罗依旧是没有任何表情，只冷冷道：“知道了。”
“多么有趣哦，”当两个人一同自掌门的房间走出，子玉偏着头看着修罗冷然的脸，声音依旧是带着懒洋洋的笑意，“太虚观叛徒的弟子，却是太虚观中最出色的弟子。”
修罗不语，脚步却是明显加快，衣摆轻轻荡起风，子玉似全然没有感觉到修罗对自己的冷淡，笑嘻嘻追上去，亲亲热热伸出手要揽他的胳臂：“师兄，你已经好久没有和师弟一起喝酒了，终于又有机会一同出师门，我们要一醉方休……”
未等子玉碰到，修罗已飞快地抽回自己的胳臂，仿佛子玉身上有着剧毒，沾染上立时就会毙命，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自己的房间，“呯”一声关上房门。
自始至终，修罗一眼都不曾看子玉，但每一个动作，都是明明白白的厌恶。
吃了闭门羹的子玉似早已料到会是这样，无所谓地耸耸肩，向旁边的师妹送去温柔的微笑：“这不是小师妹么，这是在做什么？打扫庭院？这样的事情怎么能让你来做，当心弄伤了你柔嫩的小手，来，我帮你。”说着话，抢了小师妹手中的扫把，还不忘在她手心轻轻捏一下。
小师妹脸涨得通红，有点手足无措，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顾左右而言他：“师兄总是这样冷冰冰的，被他看一眼，像掉进冰窟窿里全身都发冷。他好像很不喜欢讲话呢，和你拜的同一个师父，对你也一样么？”
子玉轻轻笑着：“是啊，他一向这样的。”说着话，他微笑着向关紧的门看了一眼，“离他远一点就是了。”
其实不是这样的，子玉心里清楚。
尽管背负着师父是太虚观叛徒的罪名，两人自小受尽了白眼冷遇，修罗的心思日益的深沉起来，但是对他，还是难得有着一丝好脸色。
改变是在四年前。
那年妖魔入侵江南，修罗和子玉被令去援助反抗军营地，同行的还有一名弈剑听雨阁的师妹。那女孩轻快明丽，脸上永远绽开着灿烂的笑容，即使对着人人敬而远之的修罗，也那样热情洋溢。看着她谈笑的样子，修罗觉得自己心中似乎有点什么东西在改变着，他的目光触及了她，便觉得变得温暖起来。当他握着她的手将她从马上扶下来的时候，整整一天都觉得手中是温软的。
而子玉就带着惯有的若有若无的笑，一直将那女孩看得脸渐渐红起来，修罗忽然有种隐隐的担忧，却捉摸不到忧虑的缘由。直到三天之后的那个清晨，当子玉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从那个女孩房中走出，对着修罗轻轻翘起嘴角的时候，傻子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后来那女孩在妖魔的偷袭中死去，没有谁再知道这件事情，也没有人发觉修罗愈加的沉默——他原本便是那样阴沉的，唯有子玉记得，自那以后，他不曾再与他讲过一句话。
当修罗和子玉到达集合地点，其他各门派的弟子都已经准备好。掌门讲得没错，每个门派都只派出两三个人，皆是本门最为出色的。修罗依旧是冷淡，连礼都不见，众人早知他的习性，也不与他讲话，只与子玉聊上几句。子玉似乎与每个人都极为熟络，尽管名声不那么好，却是受欢迎，笑嘻嘻地打招呼，那双俊俏的桃花眼直看得每个女弟子都低了头。
一行十几人的队伍自九黎城出发，快马加鞭，并没有攀谈的机会。直到中午休息大家纷纷拿出干粮补充体力的时候，那名冰心堂的女弟子才走到修罗的面前，深深对他施礼：“师兄，我叫夏朝颜。”
这个名字让修罗的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勾起来，他的目光落在那女孩的脸上，看到一双熟悉的眸子。她在修罗令所有人胆寒的目光下却没有退缩，微微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声音平静：“夏夕颜是我的孪生妹妹。”
夏夕颜。修罗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那个灿烂如阳光一样的女孩曾经温暖过他的眼睛和他的心，虽然他只握过一次她的手，但她的笑容已被他牢记。他以为这个名字永远不会有人再提起，那段记忆尘埃落定只被埋葬在自己的心中。但是却这样突兀地出现，让他措手不及，那张与夏夕颜一摸一样的容颜，提醒着他过往的点滴。
“妹妹当年在江南的时候曾经写信给我，说师兄一直很照顾她，几次在危难的时候救过她，对她就像亲哥哥一样好。所以，一直想向师兄道谢，却总是没有机会。”夏朝颜的声音低了下去，垂下眼帘，“夕颜很快乐啊，那段日子，她说，虽然很艰苦，但是她从来没有那样开心过。”
亲哥哥一样，修罗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可以看到她眼角闪过的那点晶莹，虽然是长的一样的，却是多了份淡淡的哀伤。在那瞬间，他几乎想伸出手摸摸她的头发，对她说对不起，终究没有保护好夕颜，想问她，夕颜还曾经说过什么。
“我也有照顾夕颜，怎么不感谢我呢？”子玉笑眯眯插进两人中间，毫不避讳地抬起手，轻柔地拭去夏朝颜眼角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抚下，勾起她的下颌，“和夕颜长得还真是像呢，师兄你说是不是？”
夏朝颜的脸顿时红了起来，惊慌地退后避开子玉的手。修罗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手中的马鞭狠狠向子玉的手抽过去，子玉却不躲，眼看着马鞭毫不留情落下来。
“啊”的一声惊叫，却是夏朝颜，她掩了口，看着子玉白皙的手背上现出一道的血痕，血珠滚出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多，汇在一起，一直流到袖口，染红了衣袖。夏朝颜忙取了随身带着的药膏，拉了子玉的手，给他涂上。
子玉似乎一点也没有感觉到疼，若无其事带着笑容看着修罗：“师兄，你是不是在想，如果这一鞭抽在我的脸上该多好。”
修罗看也不看他，转身走开。子玉的目光自修罗的背影收回来，看着夏朝颜微微颦着眉，将自己的手上涂好药膏，又细细包扎，他反手握住夏朝颜的手，在她腕子上捏了一下：“虽然长的很像，但和夕颜完全不一样。夕颜比你活泼得多，可是，你比她更动人。”
夏朝颜抽回手，抬起头，皱眉看着子玉，正色道：“师兄请自重。”
因为晚上依然要赶路，为了保存体力，下午稍许放慢了速度，熟识的弟子之间互相谈笑起来，子玉催着马想靠近夏朝颜，修罗的却出现在她旁边，不动声色地隔开两人。如此几次，子玉露出笑容，贴近修罗，在他耳边低低笑着：“师兄，你是喜欢她，还是因为夕颜？”
修罗目不斜视，只厌恶地向一边避开。
“师兄，其实对于女人，我是无所谓的，没有哪个，是一定要得到。”子玉轻佻的目光越过修罗的肩膀，看向他后面的夏朝颜，“但你越是在意，我便越是有兴趣。”
修罗握着马鞭的手用力收紧，子玉唯恐他不生气一般，向他贴得更近，依旧是低声在他耳边补充一句：“就像夕颜。”子玉能看到修罗紧紧咬着牙，指节捏得发白，却还嫌不够似地在修罗面前伸出三个手指，露出自信的笑容：“我只需要三天。”然后又轻轻眯起眼，看着修罗渐渐燃起怒火的眼睛：“师兄，不知道那时候，你会不会想杀了我？”
修罗微微偏过头，脸上的表情转瞬恢复冷峻，仍旧没有看一眼子玉。子玉的脸上却绽出极乖巧的笑容：“师兄，难道我不是你最疼爱的师弟么？你不是答应过师父要好好照顾我么？难道在你心中还有比你对师父的承诺更重要的么？你打我的时候，你就不会心疼么？”
说着话，子玉的手向修罗的手握去，修罗却猛地扭过头，冰冷的黑瞳直对上子玉的眼睛，那森然的寒意令子玉的笑容在嘴角一滞，但随即继续笑着：“师兄，你还真是很讨厌我啊。”笑容明快得没有丝毫的尴尬，但手却是终究没有握下。
第二天晚上，途径镇子，众人在一家客栈里落脚。
子玉一点也不避修罗，大大方方去夏朝颜的房间，将手在她面前一伸：“师妹，我来换药。”
夏朝颜轻挑了下细眉，扬起头看着子玉微笑的脸，半晌，才摸出药来，放在子玉的手中。子玉却不收回手，依旧笑着看她：“师妹，我的手受伤了，不方便，你来帮我换。”
夏朝颜咬了下嘴唇，最终还是拉过子玉的手，子玉看她低垂的眼帘和轻抿着的嘴唇，忽然道：“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呢？怪不得名声那么差，临出门之前，师父还叮嘱千万不要去理他。”
“难得师兄有如此自知。”夏朝颜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一点情绪。
“师妹是不是还在想，如果这个人只是恬不知耻惹人讨厌也就罢了，可是偏偏生得极好看，居然看过一眼就一直忘不掉，那也就怪不得师父会那么担心了。”
“师兄很有自信。”
子玉伸出手指，将夏朝颜额前垂下的一缕头发拨到她的耳后：“为人轻浮放荡，无耻至极，夕颜会喜欢上这样的男人，真是瞎了眼。”
夏朝颜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到子玉的笑脸，子玉的嘴角弯出好看的弧线：“我又猜对了？”
夏朝颜露出淡然的笑：“夕颜说，她遇到的那个男人，善解人意，温柔体贴，全然不是传言中的那样，与他在一起，是那么开心。我收到夕颜的信，就曾经担忧过，她是那样简单的孩子，没有丝毫的心机，只知道别人对她的好。别人也一直对她很好，没有人会去伤害那样单纯热情的她。我知道她遇到这个男人，不用永远都是快乐的，但是我要怎么同她讲呢，她是不会明白的。不过，还没有等我想好，怎样去对她开口……”
“对不起。”子玉收敛了笑容，脸上少有的正色，自怀里拿出一块手帕，递给夏朝颜，“我不是故意惹你不开心。”
夏朝颜接在手里，轻轻咬了咬嘴唇：“不过，至少一直到最后，她都是快乐的。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了，那段的短短的日子，让她离开这个世界，也不会觉得遗憾了吧。”
子玉想抬手把她揽到怀里，可却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在那里，没有进门，也并不离开。他露出浅笑，拉起夏朝颜的手，将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轻轻握了握，在她耳边低声讲：“是夕颜的。”
夏朝颜惊讶地看着子玉：“你——一直都留着？”
子玉微笑点头：“她说过，你们出生父母给每人一块玉，上面刻着你们的名字，是她最珍贵的东西。”他抓起夏朝颜握着的手，嘴唇在她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放开，向门外走去。
子玉打开门，对着站在门外的修罗送上笑容：“好巧哦，师兄，你路过么？”
修罗退后了一步，子玉在他身侧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嘴贴近修罗的耳边：“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师兄，别担心，我没那么快的。”
修罗整晚都在想，子玉那句话一语双关的话是什么意思，结果却是越想越烦躁，眼前不停晃动子玉那张令他厌恶至极的笑脸，他的眉微微皱起来。
如果不是师父临走的托付，修罗的手握起拳，眼中透出冷冷的杀意，岂会容你活到现在。
夕颜的笑容，朝颜的泪眼，盘旋在他的脑海里，忽的合而为一，忽的又分开。
他想起夕颜在夕阳下的山顶舞起剑，整个人被笼在金色的光华中，红色的云霞在她身后铺开，仿佛巨大的幔帐。那柔软的身姿，却舞出那样英气的剑势，当她收起剑，洁白的牙齿轻轻咬着乌黑的发梢，清脆的笑声在山谷传远。
但那笑，却不是给他。
他偷偷地看着，看她飘扬的长发，灵巧的身姿，眼光顾盼流离，巧笑倩兮，将一切一切的美好，展现给她面前的人。
“师兄，我是你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孩吗？”她脸上露出俏皮的笑，将手中的剑抵在子玉的颈子上，“你若是敢说不——”她拖长声音，剑向下压了压，眼睛里却满是甜蜜的笑意。
子玉浅浅地笑，眼中的柔情如海潮，铺天盖地，翘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说了什么，夕颜的脸顿时红起来，羞涩地低下头去。那一刻，修罗竟发现，子玉的笑容，真的是那样好看啊，无怪那许多女孩子为他神魂颠倒，他与夕颜站在一处，是那般相配。
子玉笑着抚上夕颜握剑的手，轻轻拉下，捧起她的脸，温柔地吻下去。
修罗可以听到自己捏紧的指节格格作响，夕颜娇小的身躯在子玉的怀中微微颤抖，那一刻，子玉竟抬起头来，向修罗藏身的地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手放肆地落在夕颜的胸前。
修罗克制住杀人的冲动，仓皇地逃走。
那一幕在眼前重现，修罗觉得胸前压了一块重石般难受，许久才平复下来，伸展开捏得麻木的拳，才发现手心被指甲印出一道道血痕，却丝毫没有感觉到疼痛。
“夕颜。”他轻轻地念着这个名字，“只要你开心就好。”
整晚的辗转难眠，直到天色微明，才闭了一下眼。修罗起床的时候脸色极为难看，但他平常便总是阴沉的，又少有人接近，无人注意他的变化——除了子玉。
“师兄脸色很差啊。”子玉在他上马的时候，漫不经心地在他身后走过，“难道是守了一夜么？”
修罗仍是没听到一般，上了马，子玉笑着抚摸他的马长长的鬃毛：“师兄若是睡不着，可以喊师弟去陪你喝酒。面对面坐在你眼前，不是更放心？否则，师兄就不怕守住了门，守不住窗户？”
修罗带了一下缰绳，马偏头走开，子玉的手悬在半空，却依然带着笑容。
大家纷纷上路，子玉故意落在后面，夏朝颜回头看了他几次，他都是回一个微笑，并不靠前。他知道，夏朝颜一定会过来找他。
果然，当速度缓下来的时候，夏朝颜放慢了马，也落到最后，与子玉并排：“师兄，谢谢你。”说着话，将一块手帕递过去：“还给你。”
子玉并不接，只笑笑：“前面就要到石林了，中午的时候，大约会在那里歇脚。”
夏朝颜不解，疑惑地看着子玉，不知道他为什么说到这个。
子玉压低了声音，向夏朝颜偏过身子：“听说那里有一只修炼了上百年的穿山甲，入药效果一定极好，我们去把它捉了来。”
夏朝颜低低地“啊”了一声，惊讶地瞪大眼睛。
子玉将手指压在她的唇边，嘴唇贴近她的耳朵：“别出声，不要让别人知道，等下我们偷偷去，不等他们发现，我们就回来了。”
虽然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擅自离开，但是，那样的一只穿山甲，对于冰心堂弟子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夏朝颜心中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
子玉习惯地翘起嘴角，不用回头，他便知道，自修罗那个角度看过来，自己刚刚那个动作，是极亲昵地亲在夏朝颜的脸上。
穿过石林是一条小径，早已荒芜，山脚下采石人住的石屋也没有了人烟，众人在这里下了马，随便找地方休息，夏朝颜想到子玉的话，心下又惶恐起来，向他望了一眼，看到他的微笑，只觉顿时心安，牵着马向同来的冰心堂弟子道：“师兄，我的簪子掉了，想回去找找，若是到前面岔路口那里还找不到，我就回来，不会耽误上路的。”说话间，只觉得心跳加快，脸也红起来。
那冰心堂弟子并无察觉，只是点头，叮嘱了她几句，夏朝颜急忙上马，跑出了院子。
半晌，子玉懒洋洋站起来，修罗的目光蓦地落在他身上，子玉面不改色笑着：“师兄，人有三急，要不要一起去？”如他所料，修罗无声地掉转目光，他不紧不慢地走出院子，确定众人看不到自己，提气加速，施展轻功，沿着山路向上跑去。
等在路口的夏朝颜已是满面急色，子玉跑上前，并不停住，直接跃上夏朝颜的马背，把她带到怀中，手拉了缰绳，低低一声“驾”，马向山顶方向奔去。子玉贴在夏朝颜的耳边，笑问：“为什么心跳得这样快，怕我不来么？”
夏朝颜的脸染上红晕，却是掩不住笑意，低声答：“不，我知道你不会骗我。”
子玉不讲话，握住了夏朝颜的手，夏朝颜微微动了一下，想抽出来，却被他更加用力地握紧。
两人没费多大力气，就摸了那只穿山甲的洞，穿山甲想要反抗，被子玉一道符咒打出了原型，只能束手就擒。
提了那只五花大绑的穿山甲放到一边，子玉踩着青葱的野草一直向山崖边走去，夏朝颜在后面喊了他一声，他回过头，正午的阳光刺得他微眯起眼睛，对着夏朝颜露出笑：“来看，多漂亮。”他的手向远处指去，高高低低的石柱连绵不断，鬼斧神工，形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姿态。
他索性坐到草地上，夏朝颜过来坐在他旁边，他握了她的手，轻轻摩挲，夏朝颜的脸烫起来，不知道是子玉掌心的温度太热，还是太阳太烈了。
“师兄，”夏朝颜轻轻喊了一声，“我们该回去了。”
子玉偏过头微笑看着夏朝颜：“从来没有对师父师兄撒过谎吧？”
夏朝颜点点头，向远处望去，许久，才轻轻开口：“是师父救了我们，又把我们养大，教给我们那么多东西……”
子玉并不讲话，拉起她的手，亲了一下。
“以前我家是在云轩的，父亲开了一间小商铺，衣食无忧。我还记得，我与夕颜最喜欢到城中的湖玩耍，父亲就租了船，和母亲一个抱着我，一个抱着夕颜。湖水是碧绿的，蓝天白云还有湖边的绿柳，都映在里面，金色的鱼游来游去，游船经过也不躲避，都围过来，船上的人就扔吃的给它们。街上总是很多卖小玩意儿的，还有好吃的东西，我最喜欢桂花糕，咬在嘴里甜甜的软软的，夕颜喜欢吃糖，口袋里总是装满各种各样的糖，连睡觉都要含在嘴里，可是谁向她讨，她就送给谁，一点也不吝啬。”夏朝颜的脸上浮现出笑意来，但是转瞬，就变得黯然，依旧是笑着，但是没有了刚刚的神采，“有时候我想，这些是不是我自己幻想的，离开的时候，我们才五岁，哪里会记得那么多事情，就算是做梦，也一次都没有梦到过。”
子玉揽过夏朝颜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夏朝颜依旧低低地讲着：“后来，妖魔忽然就出现了，云轩城毁了，那天半夜，我和夕颜睡得正香，母亲忽然把我们摇醒，告诉我们，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也不能哭，不能喊。我们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呆呆地看着父母忙乱。父亲把我们绑在水桶上，母亲死命地抱着我们，大声地哭，眼泪一直流到我们脸上。我们不知道做什么惹母亲生气了，我忍不住也大哭起来，母亲却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哭。”
夏朝颜的脸上无声地流下泪痕：“父亲抓了大把的糖在我们怀里，和我们说，一定不许哭喊，否则就再也不带我们去坐船玩了。他把我们沉到井里，我们两个惶恐地抱在一起，听着外面巨大的哭喊厮杀声，还有火光将天都烧红了。我们一声也不敢出，拼命压着心底的怕，夕颜拿糖放在我嘴里，悄悄对我说，姐姐不要怕。她的声音发抖，眼泪一串串往下掉，还在强忍着，让我不要怕。我说我不怕，我们不要哭，让父亲知道了，以后就不带我们去玩了。后来我们被反抗军救出来的时候，我才知道，父亲母亲将妖魔引开，被杀死在家门口，妖魔烧毁了房子，我们藏在井中，才保住了命。”
子玉吻去她脸上的泪，柔声在她耳边轻轻讲：“都已经过去了，朝颜，不要怕，以后我会保护你的。等我们打退了妖魔，我陪你回云轩去，看蓝天白云，去喂湖里的鱼，还要吃桂花糕。”
夏朝颜倚在子玉的怀中，泪水打湿了他的衣服，许久，才渐渐平静下来，低声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和你讲这些，我从来都没有对别人讲过。”
“既然不知道，就不要去想了，已经做过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去找原因呢？”子玉微笑，“你只要知道，以后我不会让你再想到这些痛苦的事情，就可以了。你在我身边，是要开心的，我不许你再流眼泪。”
夏朝颜的脸色变了一变，从子玉的怀里挣出来：“不，不行，夕颜——”
“没有夕颜，只有你和我。”子玉的脸上仍是微笑，语气轻柔，却是坚定得不由分说，注视着夏朝颜的眼睛：“夕颜一定会希望你开心的。”
夏朝颜许久才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相信你，就在昨天，我都不会想到会这样。”
子玉揽住她的肩膀，无声的微笑，夏朝颜微微偏头看他：“师兄的家人……”
“不记得了。”子玉笑了笑，“其实我连师父都不太记得了，师父好像也没有教过我什么，只领了我回来就交给师兄，过了不到一年，他就死了。”
夏朝颜默然，子玉却是无所谓地笑着：“你也知道的，叛徒么，他被妖魔抓了去，没有经得住拷打，说出了反抗军的秘密营地，驻扎在那里的二十七名反抗军被近百妖魔围剿，全部战死。”
“其实，”夏朝颜犹豫了一下，“你知道吗，妖魔并不是仅仅拷打那么简单，他们会许多手段，还会控制人的心智，很难有人面对他们能保守住秘密。所以，大家宁可战死或者自尽，也不愿被他们抓住。”
“我知道，大家都知道，可是那又怎么样，失败总是要有人来承担责任。”子玉扬了扬嘴角，“叛徒又如何，他终究还是我的师父，没有他，我早就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了。所以，就算是那么多人因此嘲笑我们侮辱我们看不起我们，在我们心中，他永远是我们的师父，他说过的话，要永远记得。当然了，是师兄记得，我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师兄他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冷淡。”
“他待我很好的。”
夏朝颜的目光落在子玉包扎起的那只手上，子玉自己也看过去，并不解释什么，接着讲：“师父每次离开，都好像永远不会回来一样，总是告诉师兄要好好照顾我，师兄每次都很认真地答应。最后一次，师父终于没有回来。就在一夕之间，我们的境遇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成为人人唾弃的叛徒的弟子，没有人愿意再理我们，不管我们做什么，总是错的，责罚也是加倍。他们说，师父是叛徒，收的徒弟，大抵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子玉自嘲地笑一笑，“现在想一想，大约他们无法再去找师父算账，便把火都撒在我们的头上。”
夏朝颜咬了咬嘴唇，她早就听说过关于修罗和子玉的事情，尽管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她还没有到冰心堂，但后来声名鹊起的修罗和子玉，令众人将陈年的往事又提起，才记起来，这对性格迥异却极其出色的师兄弟，是那个叛徒的弟子。
“师兄对我说，没有人能帮助我们，也不要去指望别人的施舍，只有自己出人头地，才能让别人刮目相看。除了我，师兄不相信任何人，他对我很好，又很严厉，他要求我必须付出比其他人更多，他要我成为最出色的那个。那年冬天他让我练功，我嫌冷便偷懒，被他发现，罚我重新练过，后来我被冻晕在雪地里。我觉得自己好像要死了，全身像着火了一样，可是没有人会管我的死活，师兄抱了我走了半个晚上的山路，到山下的镇子里求医。山路很滑，他跑几步都会跌倒，但是我没有受一点点伤。他一边跌跌撞撞地跑，一边责骂自己，不该那样逼我，他对我说，以后他再也不会罚我，说我不想练功就不要练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说有他在，会保护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子玉低声地笑了笑，“我迷迷糊糊地听他讲，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跪在郎中的门外，求他救救我，可是没有人理他。后来是过路的冰心堂医者救了我。”
子玉沉默了一下，继续讲：“他一边忍受着别人对他的指指点点，一边承担着对师父的承诺，偏偏我还那样不成器。太虚观中谁都可以随意责骂我们，随便找一点理由，就可以罚我们不许吃饭，罚我们做杂事。而我，总是能轻易让他们抓到任何理由。我被罚禁食，就去厨房偷东西吃，被抓住了，掌门要罚我，师兄和掌门说，是他让我做的，让掌门罚他。掌门便要我们两个一起罚，每人抽五鞭，在院子里跪整晚。师兄说是他教导无方，又唆使我偷窃，请掌门将十鞭都责罚他一人。师兄把太多的事情都放在自己的心里，越积越多，他不过是个十岁不到的孩子罢了，却是承受着那样沉重的负担。”
夏朝颜仰头看着子玉脸上依然淡淡的笑容，仿佛是在讲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师兄不过是用外表的冷淡，来掩饰内心的孤独而已。”子玉笑着，“其实，师兄他，是个寂寞的人啊。”
夏朝颜注视着子玉清透的眼睛，轻轻开口：“你又何尝不寂寞呢，只是掩饰的方式与他不同罢了。”
子玉笑起来，拉着夏朝颜起身，给她拍去身上的草叶和灰土：“太晚了，我们该回去了。”
山下的人早已喧杂了起来。
起程的时间到了，冰心堂的林苍满面抱歉向众人解释：“夏师妹丢了簪子，说是回去找找看，该是很快就回来了。”
待再一次清点人数，却发现时少了两个人。尽管最初谁也没有将两人联想到一起，修罗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自然知道，这不是碰巧。终于有人低声讲：“夏师妹和玉师兄，似乎早就认识，很亲密呢。”立刻便有人想起他们两个整个上午都并马而行，议论声渐渐大起来，修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大家商量要不要去找他们的时候，子玉催着马毫无顾忌地冲进人群，在众目睽睽中放开怀里的夏朝颜跳下马背，若无其事地扬了扬手中的穿山甲：“我们去抓了这个回来，很抱歉耽误大家的时间了。”
林苍又惊又喜：“这是——那只修炼成精的穿山甲？”
“是啊，林师兄，我们怕事先说了，又抓不到，会令你失望，才这样给你个小小的惊喜。”子玉向马背上的夏朝颜看过去，一双眼睛满满的笑意。
夏朝颜在他的笑容下红了脸，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向林苍道：“对不起，师兄。”
“既然回来了，那便上路吧。”
子玉牵过自己的马，微笑看着修罗几乎冒火的眼睛，修罗并不理会他，子玉却贴上去：“师兄好像很不开心啊，是不是很后悔没有时刻跟随着我呢？咦，师兄，你的衣服脏了。”说话间，子玉极快地伸出手，不待修罗阻止，已掸去他衣襟上的灰土，忽地极轻薄地在他腰间捏了一把：“师兄，你瘦了许多啊。”
修罗又惊又怒，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子玉露出恶作剧成功的笑容：“师兄，你知道么，我就喜欢看你这样慌张又生气的样子，好像个害羞的小姑娘。”
修罗眼中的错愕一闪而逝，冷冷地转过身，子玉在他身后笑着：“师兄有什么奇怪的呢，难道师兄忘记了，我的身手并不比你差，想做什么，你要阻止，恐怕也不是很容易吧？这还要多多感谢师兄的教诲，才令师弟如此出类拔萃。”
修罗默不作声地上了马，心中却知道子玉的话没有错。他总以为自己可以轻易让子玉败落，子玉一直吊儿郎当，在他面前处处示弱，几乎让他忘记他不再是那个被他保护在羽翼下胆小怯弱的孩子。他已经长大了，已经足以与他势均力敌。
他看到子玉眼中意味深长的笑意，是示威？是挑衅？
尽管子玉已经开始毫无避讳地在众人面前与夏朝颜说说笑笑，但是却没有实现自己在修罗面前夸下的口，他们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的赶路。前方传来了紧急的消息，妖魔在巴蜀发动数次大规模的突袭，切断了巴蜀与九黎中原等地的交通线，反抗军在锁妖塔附近的营地被孤立起来，望川镇的给养无法运送过去，里面的人员生死不明。
“现在九黎与巴蜀之前唯一的道路已经被切断，大批妖魔源源不断自巴蜀涌来，天合关吃紧，后方也不断受到偷袭。”魍魉门派的狄霜向众人转告刚刚收到的情报，“如果不能在五天之内将九黎通往巴蜀的道路打通，让大批援军进入巴蜀，恐怕不单是营地，整个巴蜀都要毁于一旦。”
“我们加快速度，天黑之前就能赶到天合关。”翎羽山庄的雪凌年轻的脸上满是急切，就在上个月，一支翎羽山庄的队伍刚刚进入锁妖塔营地，其中有她的师父。
“今天是二十三了吧？”林苍脸上现出少有的忧虑，“进了巴蜀再到锁妖塔，快马跑去只要两天。但以现在情况看来，妖魔围困处处封锁，恐怕下个月初，我们很难到达锁妖塔。”他说着，向身旁荒火教的雷骏看去。
雷骏在十几人中年纪最长，经验也是最为丰富，众人对他皆是诚服，一路上都听他的号令。雷骏点点头：“林师弟说的没错，九黎界那里战得难分难解，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通过。”
“现在赶往天合关，还能帮上点忙。”讲话的是云麓仙居的水系弟子琴芷，她与风系的书青、火系的棋岚已是云麓仙居现居九黎的三系弟子之首，颇有威望。
众人只点头，并没有讲话，谁都能想到，在妖魔那样汹涌的攻势面前，十几个人，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子玉伸手握了握身边夏朝颜的手：“脸色这么差，是累坏了吧？待到了天合关，好好休息一下。”
不等夏朝颜讲话，大家又加快了速度，一直向天合关奔去。
到了天合关，才知道情况多么严重。
原本在此驻守有天机营一千，反抗军三百，妖魔忽然发动突袭，守军抵死血战，才守住关口，牺牲近半。为防妖魔再次偷袭，天机营紧急调派一千人加固防守，妖魔自关口外向巴蜀方向退出三里，未再攻打。
魍魉门的夜非当夜就摸去妖魔的营地侦查，等他回到议事的大厅，不用讲话，围坐了满屋的人都能感受到他满心的沮丧。
“粮食充足，武器精良，至少有五千。他们围了盐泉村、望川镇，没有攻打，但切断了与我们营地的联系。看样子他们就要在这里长守下去，我们要杀退他们，至少还得再有两千人。”夜非拧起眉来，总是温和的脸上满是焦躁。这个与众不同的魍魉性格温柔细致，总喜欢将面具别在腰间，露出他那张清俊的面容，“而且妖魔军中还有为数不少的术士，应该是针对隐遁而来。恐怕我们潜行通过都绝无可能，更不要说其他人。”
“援军三千人已经出发，十日之内可到。”防守天合关的天机营统帅张延正开口。
“来不及了。”雷骏摇头，“两天之内，我们必须要通过天合关，按照这样的情况看来，至少需要五天才能到达锁妖塔。”
“我们现在有一千七百人，关外妖魔五千，随时有后援，如果开关攻入巴蜀，妖魔援军已至，立刻可以将我们逼退。届时天合关无人防守，妖魔便可长驱直入，攻入九黎。”张延正声音缓慢，落在每个人的耳中，字字惊心。
“张统领，我们也知道你很为难，可是——”雷骏露出无奈的神情，“越迟到达锁妖塔，我们的胜算便越低。”
张延正露出忧虑的神情：“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巴蜀地区的妖魔，并无这般强悍，也绝对没有这么巨大的数目。之前我们曾数次与之对敌，完全没有遇到过这样强大的阵容。昨天负责调查他们来历的斥候带回消息，据说为了争夺锁妖塔的魔珠，一直盘踞在江南的妖瞳已带领一万妖魔军来到巴蜀，完全控制住局面，我们面对的，就是他的布防。”
厅中响起了低低“啊”的一声和吸气声，每个人的脸都微微变色。
以心狠手辣和诡计多端闻名的妖瞳，是妖魔中最为重要的首领之一，他所带领的妖魔军是最为精锐的一部分，每次反抗军与其遭遇，都会损失极大。他一直活动于江南，忽然出现在巴蜀，每个人都可以想到，他一旦得到魔珠增强力量，下一步，必然是突破天合关，直取九黎。
子玉心下也惊，但很快掩去，握了身旁夏朝颜冰凉的手，捏了捏，低声道：“不要怕，有我在呢。”
夏朝颜脸色苍白，微微点头。子玉又向修罗看去，却发现修罗丝毫没有注意他与夏朝颜的亲昵，他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布满不加掩饰的震惊与愕然，一双黑瞳只看向张延正，仿佛妖瞳这个名字在他心底激起了极大的浪涛。
师兄，子玉不易被察觉地皱了一下眉，你还有什么事情在隐瞒我？
“如果这样，我们更要尽快到达锁妖塔！”林苍眉间满是阴影，“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夜非摇头：“只那一条路到锁妖塔，一眼看去，妖魔的营帐看不到边，好像整个路上，无一处没有一般。如不走官道，只能自山中绕行，至少要一个月的时间。”
众人讨论了半晌，仍是没有万全的方法，张延正起身道：“诸位日夜兼程，想必都已经累了，不如早点休息。请放心，两日之内，必让诸位通过天合关。”
雷骏疑惑地看向张延正，张延正却并不回答他的疑问，只是苦笑：“因为近日驻防多了数百人，不但营房已无闲置，天合关有一处小小驿站，房间也大多被占满，只能勉强给每个门派安排一间客房，男女弟子，只得烦劳自行调配。”
张延正派人将众人送去驿站，夜已经很深了。疲惫不堪的众人无心闲聊，都回了各自房中休息。子玉情意绵绵嘱咐夏朝颜好好休息，修罗一点也没有理会，心事重重径直进了房间，子玉看着修罗的背影消失，匆忙将夏朝颜推进她的房门，追着修罗冲进房间。
修罗没有看到子玉一样，尽管他待子玉从来都是视若无睹，却是不同，平日里他总是刻意回避，恨不得离子玉远远的，可现在全然在自己的心事中，完全没有意识到子玉已经到了他身边，连信手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的动作，都是下意识完成的。
“师兄，你在想什么？”子玉拦在修罗身前，笑脸几乎贴上修罗的脸。
修罗始才发觉他的存在，眉轻轻一挑，偏头退后，却不料子玉猛然伸出左手抓住他前胸的衣服，将他抵到墙边，修罗惊，只在一怔间，子玉的右手的剑已经抬了起来，拇指一弹，剑出鞘寸许，压在他的颈间。
修罗放下要抵抗的手，只冷冷注视着子玉，子玉轻轻笑起来：“师兄，你要知道，无论锁妖塔情形如何，大约我们都没机会活着回来了。在临死之前，你还要对师弟摆出这副面孔么？”
修罗默默注视着子玉的眼睛，半晌，抬手去推子玉，本以为子玉只是虚张声势，可一推之下，却是纹丝不动。修罗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子玉嘴角依旧是带着笑，手却微微用力，修罗的颈间出现一道血痕。
“师兄，我希望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隐瞒我？”子玉贴近修罗的耳朵，“为什么你听到妖瞳这个名字，反应会那么大？”
修罗皱了皱眉，显然并不喜欢子玉如此贴近自己，微微侧开头，子玉抵在他胸前的手恶意地揉捏着，缓缓向下滑去，落在他的腰间，嘴角的笑容带着越来越明显挑衅的意味：“师兄，现在是不是相信了师弟的本领？”
修罗的脸上却没有子玉预料中的慌乱，头依旧偏向一边，看也不看他，子玉抬手扳过修罗的脸，令他面向自己：“你到底隐瞒了我什么？如果不想我做得更过分，就乖乖告诉我！”
修罗浓黑的眼睛冷冷对视着子玉，当认为自己完全制住修罗的子玉看到修罗眼中闪过那抹冷峻与不屑，忽然意识到不妙的时候，修罗的手指已经点向他胸前的檀中穴，凌厉狠毒，没有丝毫留情。距离如此之近，已经没有可能躲过，子玉凝神提气，瞬间充盈，护住穴位，硬接下修罗的攻击。
胸中翻江倒海一般，气血直涌上来，子玉强压住那股难抑的波浪，化掌为刀，向修罗的肩头劈去，没有等落下，修罗的手猛然伸出捏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向他握剑的手肘弹去，子玉的手臂一麻，松开手，剑落在地上。
“师兄，”子玉笑起来，嘴角渗出血迹，“怪不得人家都叫你修罗，你还真是，够狠啊。”
修罗的眼中看不到丝毫的情绪，只冷冷注视着子玉。
子玉脸色惨白，却依旧笑着：“师兄，你下这么狠得手，想杀了师弟么？就不怕师弟接不下来，死在你面前？你还这样抓着我做什么，师兄，难道你真的想杀——”子玉轻佻地握着修罗捏住自己的那只手，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游走，却是忽地一顿，笑容也蓦地凝住，脸色突变。
修罗依旧一脸的平静，手却在慢慢收紧，子玉感觉到颈子上的力量越来越重，骨头传出格格的声音，他瞪大眼盯着修罗森然的眸子，在里面除了漠然，寻不到任何情感。
“……师……兄……”子玉徒劳地挣扎，已经无法再讲话，喉咙里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声，修罗的脸与他的意识一起变得模糊起来。
子玉的挣扎渐渐无力，眼神也开始涣散，嘴角的血迹已经流到修罗的手上。仿佛被血烫到了一般，修罗的手一颤，嘴唇微微抖动，眼中掠过难以名状的巨大痛楚，松开手，任由子玉倒在自己的脚下。
摆脱了钳制的子玉伏在地上剧烈地咳嗽，修罗眼中又恢复了冷峻，抬腿自他身上跨过，却被子玉扯住了衣摆，子玉抑不住的咳嗽和阵阵喘息声中，伴随着低低的笑：“师兄，你这样恨我，还是舍不得杀我啊。”
修罗冷冷去抽自己的衣摆，子玉却紧紧攥住，依旧低笑：“师兄，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胆小，自己不敢睡觉，总要你抱着。有一天，你忽然送我回自己的房去睡，我赖在地上不起来，死死抱着你的腿不放你走。”
修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并不低头去看子玉，去抽回衣摆的手，却是不由自主地微微放松。子玉仰起头，止不住的咳嗽依旧带出血沫，脸上的笑容却极为快乐：“你没有办法，只好又把我抱回你的房间去。师兄，其实后来，我并不是不敢睡，只是贪恋在你身边的感觉，喜欢你把我抱在怀里，哄我，安慰我，用身体温暖我。师兄，没有人理会我，只有你，是属于我的，只有你，完完全全地对我好，你说过，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对我好，你忘记了么……”
修罗牙关轻咬，手猛地发力，将衣摆自子玉的手中扯出，跨过他到床边，在床头闭目打坐，不再理会子玉。
子玉躺在地上无声地笑着，眼睛中透出深深地疲惫与无助：“你果然都忘记了啊，忘记你说会一直在我身边保护我，不让任何人欺负我，也忘记你说过任何时候都会在我身边。我那么相信你，依赖你，我努力做所有的事情，只为看到你对我的笑容。师兄，师兄，我想即使整个世界都欺骗我，你也是唯一能让我信任的，可最后你还是丢下我，离开了太虚观去江南两年，在你走之后我在山门口站了三天三夜，之后大病一场，当我醒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你大约再也不会回来了，以后只剩下我自己了。没有人再关心我，没有人再对我好，没有人会在我惊醒的时候低声哄我，没有人会在我生病的时候守护我……”子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目光也变得迷茫起来。
修罗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依旧闭着眼睛，似乎子玉讲的事情，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子玉撑起身子，看着修罗，许久，忽然发出一阵大笑：“你还不如不回来，不如就让我以为你死了，你为什么不死在江南？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回来？你还要这样回来！”子玉的笑声止住，眼中满满的悲凉，指向修罗：“如果你死了，至少我心中还保留着对那个师兄的记忆，保留着所有温暖的美好的记忆，可是你偏偏……”
子玉看着修罗无动于衷的脸：“当我知道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你居然都没有告诉我，我还是从别人那里听到你回来的消息！我不在乎啊，我一点都不在乎，我还是兴奋地跑去你的房间见你，那短短的几步路，你知道我多欢喜？以后，我再没有那么快活过！我看到你，我想扑上去抱住你，我想告诉你这两年来我多想你，还想和你说，我按照你说的勤习苦练……可是，你看到了我，你就那么冷漠地看着我，你把我所有的兴奋所有的激动都用一个眼神轻易地扼杀，我已经对你伸出了手，可是你，你就像没看见一样，只对我点点头，连露出的笑容，都漫不经心！你可知道，那一瞬间我全身冰凉，我看到你的样子，比我想到你死了，还要绝望！你就那样看着我，没有一点点的喜悦，好像我是一个完全与你无关的人！你就那样看着我，你就那样看着我……”
子玉充满委屈与悲伤的声音哽咽起来，修罗却丝毫没有变化，子玉的声音带着恳求：“师兄，我不知道你那两年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我是你的师弟啊！”
修罗似乎已经睡着了，连呼吸都是平和的，没有一点点波澜。子玉默默地看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头已仰得酸痛，修罗还是一动不动。
子玉忽地轻轻笑起来：“原来一直是我自作多情，你心里早就没有我这个师弟了吧？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在乎，就算故意气你，你也全当没看见，不过是为了对师父的承诺，才会一忍再忍吧。”脸上满是自嘲的笑容，子玉摇晃着爬起来，转身出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修罗平稳的双肩轻轻缓了一下，仿佛一直绷紧的神经忽然放松，他睁开眼，身体微动，像是要跟出门去，可终是又合上眼睛。不多时，又响起子玉的脚步声和他走回房间的关门声，修罗依旧静静打坐，充耳不闻。
子玉脸上的血迹已经清洗干净，他缓缓解开衣带，脱去沾染血污的衣服，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那令修罗深恶痛绝的神情，向着没有移动分毫的修罗微笑：“师兄，是不是真的不管我怎样，对你来说都是无所谓？”
修罗并不回答，表情淡漠，房中只剩下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一直传进他的耳朵。片刻之后，声音停止了，房中一片安静。那让人窒息的安静一直持续着，甚至连子玉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修罗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却正对上子玉的微笑。
子玉微笑着倾身站在他面前，青丝散在近乎苍白的裸露的肩上胸前，线条优美的身体，除了颈子上红色的掌印，没有一处伤痕。并不是不曾受伤，而是他去冰心堂讨了药来，将每一处伤痕都细细地医好。在普通药品供应都极为紧张的情况下，这几近是奢侈。但他总是有办法，让冰心堂师妹们舍得将那样珍贵的药给他。
修罗避开目光，不去看他，子玉却嬉笑着靠近，修罗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师兄难道是在害羞么？记得小时候都是你给我洗澡呢，还有什么没有看过的，哪里没有摸到的？每天晚上都这样抱着我睡觉……”说着话，一手摸去修罗的腰间，一手按在修罗的胸前，脸也凑了上来。
几乎可以感觉到子玉的唇蹭到自己的嘴唇，修罗一震，惊慌地向后仰去，子玉顺势而上，将他推倒，跨坐在他身上。修罗的手紧握成拳，他在子玉清澈的眼睛中看到自己慌乱的脸，只一瞬，便平复下来，冷冷注视着子玉。
“师兄，你还是不理我？”子玉的嘴角依旧是带着笑，俯下身，在修罗的耳边轻轻开口：“师兄，我知道你可以杀我，除非你现在杀了我，否则——”他的话化为低低的笑声，咬住修罗的耳垂。
修罗别过头，任由子玉扯开他的衣带，仍是一脸的平静，子玉依旧笑着：“师兄，我知道你不在意，我做什么你都无所谓。可是你的心跳得很快啊，你能控制得住脸，能控制得住心么？”说着话，他的手已经探进了修罗的衣内，刚刚摸在他胸前，便明显地感觉到他身体顿时僵直，子玉露出嘲弄的笑容，手不停下，声音带着讽刺的笑意：“师兄，难道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碰过女人？”
修罗的呼吸微微加重，眉稍轻挑，眉已微皱了起来，子玉知道，那是他发怒的前兆，却仍是上下其手，继续以嘲讽的语气道：“难得师兄耐得住寂寞，如此守身如玉岂不是便宜了我么？师兄放心，师弟的经验丰富得很，保证会让你——”
修罗的脸上阴云密布，终于按捺不住，抓住子玉向下摸去的手，猛地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咬牙道：“你够了！”
（此处删节N百字，请未满18岁者退散，满18岁者自行想象，实在想象不到者可联系下文继续想象- -||河蟹，一定要河蟹，顶锅盖爬）
当修罗醒来的时候，子玉的衣服已穿得整整齐齐，侧卧在他旁边，仍是那似笑非笑的翘着嘴角，手指沿着他脸颊的线条一路向颈子画下。
“师兄，”子玉的手自修罗敞开的领口探进去，温暖纤长的手指在他细削的锁骨上轻轻描画，脸上依旧是漫不经心的笑容，“下次该换我了。”
修罗铁青着脸将他的手抓住，扔在一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子玉轻声笑着：“师兄，昨天晚上你反反复复压了我四次的时候，可不是现在的态度。”
修罗的脸一层一层地红了起来，几乎要沁出血来，慌乱地起身推开子玉逼近的笑脸，子玉被他推倒，身下吃痛，皱起眉低低“唔”了一声。修罗看到床上触目惊心的血迹，记起昨晚子玉痛苦的样子，涨红着脸用几不可闻地声音问：“是不是很疼？”
子玉咬着嘴唇，哭笑不得地看着修罗：“那样横冲直撞，换你试试疼不疼！都说了我有经验的，让我来，你偏偏要——”
修罗愈加地窘迫，“啊”了一声，打断子玉的话：“不要再说了！”
子玉看着修罗手忙脚乱地穿着衣服，笑容变得欢快起来：“平素就有人说我们两个不和，等下被人看到满床满地的血，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修罗闻言，立刻停下穿衣服的手，慌忙去扯床单，子玉禁不住笑出声来：“大概会以为我们一语不合，血溅当场吧。或者是，只以为旧伤复发罢了。不过——”子玉伸长胳臂，扯住修罗的衣襟，直视他的眼睛：“师兄，你昨晚真的想要杀了我么？”
修罗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眼神逐渐变得冷峻起来，毫不回避子玉的目光：“曾经想过。”
子玉微笑着点点头：“我想到了——那么，妖瞳到底是怎么回事？”
修罗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目光越过子玉的脸，不知道看向哪里。
许久，当子玉已经以为他不会讲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当年，师父就是被他抓走的。”
张延正带了众人去演兵场，一支队伍正在操练。
每个人都是齐整的甲胄，长柄厚背的重刀，巨大的盾牌，口号响亮，步伐有力。他们挥刀，劈斩，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绷紧的力道，向前踏步，地面微微颤抖。
张延正带着几分骄傲，抬手示意众人看过去：“这是天合关最为精锐的队伍，只有三百人，但是我保证，可以当做一支千人的队伍来使用。在前几天与妖魔的激战中折损三十四人，我在新调来的人中抽选补足。”
雷骏看着每一名战士健壮的身躯，筋骨虬结的手握紧长刀，沉重的盾牌带着风声被舞动，他不由点点头，众人也皆是现出敬佩的目光来，尽管都是反抗军的一员，与妖魔拼杀过，但是这样的队伍，还是第一次看到。
“如果我们的反抗军，都能够如此，收复失地的日子，便指日可待了。”林苍的眼中满是憧憬。
张延正露出微笑来：“训练他们，花费了十二年。他们都是在万千战士中挑选出来最优秀的。我能叫出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知道他们每个人的特长，知道在战场上，每个人应该在什么位置，知道他们能够拼杀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张统领——”雷骏不明白张延正让他们来看这支队伍的原因。
张延正看着面前的队伍，目光战士的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许久，深深地叹了一口，声音低沉：“我把他们，交给你们了。”
众人对望一下，现出不解的神情。
“罗振！”雷骏提高声音，喊出一个名字。
队伍中一人快步而出，来到张延正面前，行礼，大约四十岁上下的年纪，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容，写满坚毅与勇敢。
张延正点点头，向众人介绍：“我的副将，罗振，也是这支队伍的统领。”
罗振向众人施礼，众人一一还礼，报了名字，张延正的眼睛一直望着队伍，待众人互相见礼之后，才将目光收回来：“荒火教，两人；翎羽山庄，两人；魍魉门，三人；太虚观，两人；弈剑听雨阁，两人；冰心堂，三人；云麓仙居，三人。罗振，你要记住，在你面前这十七人，是九黎各大门派最出色的弟子，他们将要去完成的时候，关乎大荒的存亡。”
“是，将军！末将记住了！”
张延正的目光中满含着巨大的决心和一丝痛楚：“不管付出什么牺牲，你们必须将他们安全送入盐泉村，绝对不允许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
“是，将军！末将粉身碎骨，也会保证十七位侠士的安全。”
“好，那么就依照计划，明日午时行动。”张延正的手拍在罗振的肩头，微微有点发抖，用力按了按，声音低沉：“今天晚上，让大家好好休息休息吧。”
罗振恭敬地行礼，退了下去。
雷骏一脸的震惊：“张统领，你这是要——”
“妖魔的力量在正午最弱，所以，要在午时发动进攻。三百人，还是太少了啊，”张延正勉强笑了笑，“我只能保证，他们可以把你们送入盐泉村。我们与盐泉村的联系早就断了，我并不知道里面的情形如何，到时候，只能靠你们自己了。我不能置天合关于不顾，将所有兵力投入巴蜀，只能为你们做这么多了。”
雷骏愕然地退出一步，向那三百名士兵看去，猛地摇头：“不，这不行！这样太冒险了！”三百人的队伍，冲入不下五千的妖魔兵，谁都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张延正这样的举措，与自杀无异。
张延正苦笑一下：“除此，你还能想到什么其他办法么？”
林苍的声音微微颤抖：“张统领，这样可能全军覆没，他们，他们——”
“我知道，但是他们做出了保证，即使拼到最后一个人，也要送你们到盐泉村。我相信他们的承诺。”
“一定会有别的办法的！”
“不，来不及了！”张延正深深叹了一口气，“如果你们不能阻止妖瞳得到魔珠，那么，他们，还有我，都会战死在这里。所以，准备吧，明日正午出发。”
每个人的面色都黯淡下去，即使是平常活泼开朗最喜欢说笑的雪凌，眼角都滚出了泪滴。
没有人注意到，修罗的眼中浓烈的恨意与痛苦。
握着夏朝颜的手的子玉与她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即使安全到达了盐泉村，那接下来的路程，又要怎么走下去？
一整天，所有人都在演兵场，那些将士们，有的身经百战，有的还有一张稚嫩的面容，他们眼中都是坚定地目光，他们知道自己接受的是什么样的任务，知道明日的中午，踏出天合关的大门，将永远不会再回来。
但没有一个人现出丝毫的畏惧，纵然知道九死一生，却每个人都坦然地面对，列阵演练一丝不苟，讨论将众人保护在什么位置，才最为安全。平静的语气和认真的语调，仿佛只是要执行一个普通的任务。
女孩子们早已忍不住，偷偷摸着眼泪，雪凌不加掩饰地蹲在地上大哭，众人却没有人上前，不是不想安慰她，而是自己的心中都是满满的压抑，不知道如何去劝说她。反倒是一名年轻的天机营战士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脸阳光的笑容。
雪凌泪眼迷茫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能笑得如此坦然，他扶起雪凌：“我的母亲在孔雀坪，我来到天合关三年，都没有回去见过她。张大哥的儿子两岁了，”他指向队伍中一名高大的男子，“却还没有见过他，还有陈大哥，成亲不到十天，被紧急召了回来。但是我们没有什么可遗憾的，至少我们知道，我们的母亲、妻子、孩子、所有的家人，他们都好好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如果妖魔攻入九黎，还有人能够保证他们能够活下去呢？我们护送你们进入巴蜀，就是保护着他们的安全。我们可以保护他们，死得便值得，为什么要难过呢？”
雪凌呆呆看着他的笑脸，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语气却那样的坚定，她抓住他磨出茧子的手，眼泪落在上面：“真的没有一点遗憾？”
战士的脸微微红起来：“从来没有哪个女孩子拉过我的手，我可以，抱你一下么？”
雪凌含泪点了点头，她感觉到那双胳膊在她肩膀上飞快又坚定地抱了一下，立刻松开，她将脸贴在他冰凉的胸甲上，眼泪更加汹涌地落了下来。
入夜，当子玉将夏朝颜送回去，回到自己的房间，却没有发现修罗，想起他跟随雷骏去城墙察看地形，料想应该还没有回来，立刻寻了去。
到城墙下，问了守城的士兵，得知雷骏等人早已回去，修罗一个人上了箭楼。
当子玉匆匆爬上箭楼的时候，修罗一个人默默站在那里，月光迷离如水笼在他身上，早已不复当年的一袭青衣，而是雪白的长袍，不染纤尘，衣摆被微风吹动。月下的背影挺立着，子玉却感觉到修罗身上深深的孤独，心中忽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面前的修罗是十年前那个纤细的少年，有一张倔强不屈的面容，心底却满满的孤单。
师兄，子玉心中念了一声，其实，该是我来保护你啊。
他轻轻走上去，伸出双手，自修罗的身后揽住他的腰身，手臂环紧，修罗只微微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便任由子玉的环抱。
寂静的夜，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整晚，谁也没有讲一句话。
许多年以后，当子玉回想起这一幕，眼前似乎又出现那个寂寥的背影，情不自禁伸出手去环他在怀，却虚抱成空。
正午的时候，天却是阴沉的，厚厚的云层挡住了太阳。张延正的脸沉得与天气一样。妖魔畏惧阳光，本是想借午时烈日压制妖魔，可却偏偏是阴天。
书青念了一句仙诀，腾云飞起，仙杖凝出巨大的风，卷向云霄，撕裂阴沉沉的乌云，可阳光刚刚透出一丝，乌云却又迅速地合拢了。
书青试了几次，皆是如此，他回落地面，面色凝重：“这不是普通的云，对方力量很强，我不是对手。”
“看来，他们是早有防备了。”张延正苦笑一声。
雷骏忧心忡忡：“张统领，要不要改个日子？”
“既然他们有了防备，又岂会只防一天？”罗振坚定地看向张延正：“将军，打开关门吧！”
张延正沉重地点点头。
随着闸口吱吱呀呀的响动，天合关的大门缓缓打开了，罗振一马当先，冲出了关门，他身后的骑兵列阵而出，将十七人护在阵中，待队伍尽出，关门又缓缓合拢，罗振翻身下马，向城墙上的张延正单膝跪地，恭敬地拜别。
骑兵队伍奔腾而出，掀起巨大的烟尘，没有人看到，城墙上的张延正脸色平静，紧紧抓住城墙砖石的手，却迸出血珠。
妖魔军已经列好了阵营，向前推进了一里，严阵以待。
这些看起来丑陋愚蠢的魔物，却有着极大的力量和近乎疯狂的斗志，天性嗜血，让他们对杀戮充满无尽的渴求，看着面前区区三百多人，已经有妖魔按捺不住，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想要冲过来。
“果然是妖瞳的队伍。”雷骏眯起眼睛，尽力向妖魔队伍中看去，“妖魔极少阵营如此的整齐，不但战斗力极强，还会排兵布阵，完全不同于其他的妖魔只靠蛮力拼杀。”
每个战士都捏紧了手中的长刀，等待罗振的一声令下，便开始冲锋。
雪凌抽出羽箭搭在弓弦上，向妖魔军中瞄准，以她的本领，两百步之内，箭无虚发，可是她在妖魔军中寻找了半晌，却看不出哪一个是首领。
“妖瞳没有在这里的，他应该在锁妖塔附近。”夜非在雪凌身边低声讲，“毕竟觊觎魔珠的妖魔军首领，不只有他一个。”
“不，他就在这里。”修罗的声音冰冷，目光亦是令人彻骨的寒，一双墨一般的眼睛盯住妖魔军中，轻轻咬着牙齿，浑身透出难抑的恨意。
“师兄……”子玉的目光略带着忧虑，隐隐有种感觉，修罗对妖瞳的恨，似乎，不仅仅是师父死在他手中那样简单。
没有时间去考虑太多，罗振已经挥起手，骑兵列好了阵势，长刀在手，盾护在身侧。三百人的队伍却带着千军万马的威势，向妖魔军冲去。
天合关守军本以步兵为主，擅守不擅攻，但张延正苦心训练的这三百铁骑，全套精铁打造的的甲胄，兵器比其他守军长且重，装备精良沉重，配以高头大马，以冲锋见长，如一支利箭，射向妖魔阵营。
显然妖魔军并没有预料到天合关守军会有如此强悍的攻势，冲锋最开始颇为顺畅，妖魔军最前沿的防线被撕开，骑兵阵前后左右皆有盾牌护住，自马上挥舞长刀劈砍周围妖魔，一时间只看到血肉横飞。
被骑兵阵保护在其中的十七个人，远远施展自己的本领，或是为受伤的士兵疗伤，或是攻击外围的妖魔。云麓仙居的三名弟子以风水火之力，协助骑兵阵扫平阵前的障碍，加快前进的速度，雪凌与她的师兄则是警惕地四下观察，见到有妖魔将要伤到战士，便远远一箭射过去，箭无虚发，总有妖魔倒下。更多的，他们搜寻着妖瞳的影踪，可是却一无所获。
妖魔军前仆后继，仿佛不知道恐惧，也永远不会死光一般，而骑兵阵虽然攻势猛烈，毕竟武器沉重，最初还可以得心应手扫平身边妖魔，待杀过将近半个时辰，动作都缓了下来，妖魔却依旧蜂拥而上，并且愈加的猛烈，仿佛进攻也有了策略般，集中力量去攻击骑兵阵的薄弱部分，哪里动作慢下来，便会有更多的妖魔拥过去。
身边的人在慢慢减少，骑兵阵的缺口也越来越大。
每个人都知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已经近一个时辰，才推进了区区两里路，刀刃都已经砍得崩口，骑兵阵至少已经失去了五分之一，却依旧艰难又坚定地向前推动，每跨出一步，脚下都留下深深的脚印，血红的脚印，踏在还残留着碎肢的赤色泥土上。
可是没有人讲话，根本没有机会讲话，眼中见的，是飞扬的刀和溅起的血，每个人都被泼了满头满脸的血，一双眼睛在血色中眨着，看起来，比妖魔还要狰狞。脑海里只有一个字：杀。不去杀了对方，就会被对方杀掉，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刀剑捅进自己的身体，自己会被踩在脚下，踏成一滩血泥，流进盐泉湖中，最终连尸骨都不复存在。
尽管人数越来越少，骑兵阵还是丝毫不放松地护卫着阵中的十七个人，哪里有了空缺，立刻有人补上去，以自己的血肉之躯，铸成一道屏障。雪凌徒劳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不知名的战士的影子，却一无所获，只能一支支抽出箭来，咬着嘴唇射出。
一直为身边的战士疗伤，过度消耗心神的夏朝颜脸色苍白，溅上斑斑血迹，桃花一般，一双眼睛里满满的恐惧，手中的动作都都是下意识的，虽然也曾经跟随反抗军，但总是在后面照料伤员的，这样惨烈的景象，当是第一次看到。
子玉已经无暇顾及太多，只能以关切的目光望她一眼，便急忙凝神念起咒语，一道道符咒画出，将周围的妖魔打退，将隐遁潜伏的妖魔打出，以免他们忽然偷袭。握剑的手已经微微酸痛，子玉忍不住扭头看旁边的修罗，他的面色低沉，雪白的长袍已经染上血红，也是划出符咒击退妖魔，但每一个动作，都包含着强烈的恨意，仿佛恨不得冲出去，将面前的妖魔统统撕碎，他那似乎要用尽全身的力量，带着毁灭性的墨黑眼光，让子玉心中生出莫名的忧虑，可是又全然抓不到头绪。
时间一点点过去，随着向妖魔军越来越深入，整个骑兵阵完全陷入了包围，前后左右都是蜂拥而至的妖魔，每个人都记不得自己杀掉多少妖魔，但是不知数目，似乎杀不光一般的妖魔总会不停地冲上来。
用尸体与血堆出一条路，盐泉村紧闭的高大木门已经遥遥可见，远远可以看到箭楼上有走动的人影，众人的心稍微放了下来，那意味着盐泉村还没有陷落。但是，那又能如何呢？血已经染红了盐泉湖，湖面漂满了尸体，距离木门还有一段距离，骑兵已经无法再布下阵势，只剩下二十几人，皆已挂了伤，纵然能够到达门前，这样多的妖魔，村里的人又怎么可能打开大门？
所剩无几的人聚在一处，互相望望，围成一个圆圈，依旧将十七个人护在中间，雷骏向前跨了一步，罗振扭过头，用手抹了一把满脸的血，以目光阻止了他。
黑压压的妖魔围拢过来，已经不再需要任何战术，只需要冲上来，就可以将这些人淹没，众人毫不畏惧地迎上，可就在妖魔蓄势待发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吼叫声也渐渐平息下去，沉寂了半晌，在众人的惊异中，竟然以整齐的步伐向后退了回去。
“好像是有人在命令他们退后一样。”面对怪异的情形，林苍按捺不住，首先开口。
转眼妖魔与众人之间已经拉来一段距离，罗振挥了挥手：“先退到村口大门下。”
盐泉村箭楼上观望的岗哨早已发现了这边的动向，但是不明情况，并不敢贸然打开木门，只急忙去向村中长老报告，待妖魔退去，众人越来越接近大门，才打开闸门。
看着木门一点点打开，夜非望着妖魔军，现出一点犹豫：“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管不了那么多了！”
木门只打开一道容两人并行的缝隙，放众人进入，罗振令骑兵断后，警惕妖魔的动向，但是妖魔似乎没有丝毫要进攻的意图，依旧缓缓向后退去。
待修罗走到木门边，正要进入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的惊呼声，没有等他回头，就感觉到凌厉的气息自后颈扑来，只在他侧头的一瞬，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脸飞过，深深地扎在木门上，没入两寸之深。
“师兄！”子玉的声音透着惊惧，身体还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动作，他在修罗的身后，当意识到羽箭射来的时候，下意识用身体去挡，可是只动了一下，箭已飞过。
被羽箭擦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修罗没有丝毫在意，他侧过身，向妖魔军方向看去，一匹黑马出现在妖魔军退去后空出的空地上。
黑马，黑衣，黑色大氅，黑色长发，手中一张同样漆黑的长弓。
刚刚便是这一匹黑马，由妖魔军中飞掠而出，直向盐泉村而来，罗振举起手中的长刀，正要令骑兵压过去，他已在马上张弓出箭，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箭重重插在木门上。铁木的大门，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那样的木头，用刀砍上去，也不过留一道白色印子而已，那支至少在两百步之外射来的箭，却深深地插在上面。
射出了那一箭，马上的人并没有停留，一带缰绳，马转了个弯，又奔回妖魔军，疾驰的马带起一阵风，大氅和黑发风中张扬地飞舞，妖魔军闪出一条路，当他进入后，又迅速地合拢。太远的距离和太快的速度，没有等众人看清楚他的样子，他已经消失妖魔军中。
雪凌讶然地去拔木门上的那支箭，居然纹丝未动，她旁边的雷骏伸手，帮她将箭拔了出来，雪凌接在手中，满面的震惊。
直到所有人都进入了盐泉村，木门重新关闭，大家才缓了一口气，彼此看过去，谁都是满身的血，如同从地狱中走出来的魔鬼。
雪凌还握着那支箭，一脸的迷茫和失落：“那么远，还可以这样大的力道，我不相信他会射偏……”
“那算是威胁？警告？”雷骏勉强扯动嘴角笑了一下，笑容却是极难看，“告诉我们，他很轻易就能杀了我们，但是却放过我们，为什么？”
“这个人，”雪凌咬着嘴唇，“不知道我要多少年，才能射出这样的一箭，他居然可以——”
修罗默不作声地自众人身后悄然走过，经过雪凌身边的时候，才目光冷然地低声讲：“是妖瞳。”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在场人的耳朵里，众人均是一震。
虽然每个人都知道妖瞳，也都听说过关于他的一切，但最多也只是与他带领的妖魔军发生过冲突，没有谁亲眼见到过妖瞳，据说，有机会见到他的人，便不再有机会活下来。传说中妖瞳残暴嗜血，加之妖魔多是形态丑陋，大家均以为妖瞳也便是如此的丑恶的怪物，却不料竟是人的样子，虽然未曾看清楚面目，依稀也能察觉到并非想象中的令人憎恶。
修罗不再理会众人的震惊，也不去解释为什么他会知道那便是妖瞳，只向着箭楼走上去，子玉不动声色地跟随着修罗，看他站在箭楼上，远远向妖魔军的方向望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却是越来越冷，拿起挂在墙上的长弓，将一支箭搭在上面，满满拉起弓，指向妖魔军中。
子玉知道，那样遥远的距离，箭是达不到的，也知道，修罗清楚这一点。
“师兄，”子玉轻声唤了一声。
修罗的手臂缓缓放了下来，绷紧的弓弦被松开，他并不看子玉，手仍是紧紧抓着一支箭。
“师兄见过妖瞳？”子玉望着修罗冷然的眼睛，低低地问。
“他在戏弄我们，他可以轻易将我们全部杀死，但他放过我们，再慢慢折磨。”修罗咬着牙，“他会一直跟着我们，看着我们一个一个死掉。”
子玉感觉身上涌起森然的冷意。
“我们走出去，就落进他的掌心，但是，”修罗微微偏头，望一眼子玉，墨黑的眼中竟是从来没有过的悲凉，“我们必须要走出去。”
盐泉村被围将近半月，但妖魔似乎并不着急攻打，只围着断绝与外界的联系。所幸村中存粮甚多，水源充沛，并不在意围困。村长为众人准备好住处和食物，详细地问了外面的情况，才知道事态严重，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罗振清点了一下人数，出天合关的三百骑，经过一下午的血战，只剩下二十三人，且多半都受了重伤，轻伤的也绝非能在短期内再承受一场战斗。
但是他们实现了自己的诺言，将十七人毫发无损地送入了盐泉村。
雷骏对着将士们恭敬地行跪拜之礼，其他人也跟随一共拜下去，罗振抬手扶起了他。
“接下来的路，”罗振的眼睛在重伤的将士身上扫过，“看来很难走了，盐泉村到锁妖塔，不到两天的路程，可是——”
想到外面围得水泄不通的妖魔军，所有人都知道罗振在疑虑着什么，罗振所想到的，也是他们所想的。
许久，罗振坚定地开口：“我会继续跟随你们的，能走出一步，就走出一步，能为你们尽一点力量，便不辜负将军的信任了。”
“罗统领。”雷骏愕然，转瞬掩去，觉得一切语言皆无力，只用手大力握住罗振的手。
罗振反握住雷骏的手，笑意坚定。
“罗将军，我也可以！”一名年轻的战士自人群中走出来，身上满是血污，一张尚稚嫩的脸却带着勇敢与坚决，“我没有受伤！”
其他人也跃跃欲试地站起来，罗振一个个看过去，缓缓摇头阻止了他们，只向那名年轻的战士道：“万齐天，去休息吧，明晨准备出发。”
各门派的弟子，再加上罗振与万齐天，这支十九人的队伍，自盐泉村出发，经过九天的时间，才走过那段短短的路程，到达锁妖塔。后来幸存下来的人，纵然已经成为门派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又经历过无数腥风血雨的战斗，回忆起那九天，却都会情不自禁噤声，只会用四个字来形容。
森罗地狱。
雷骏在一块残破的布帛上，用简短的语句，记录了身在地狱的日子。
第一日，路遇小队妖魔，恐激战引来大批妖魔，藏身于林中。妖魔驻扎藏身处附近。翎羽山庄雪凌引走妖魔。众尽数通过，雪凌未归。
第二日，至望川镇，镇已被围，无法进入，镇外妖魔营地连绵，无以通过。通往锁妖塔经一山门，距藏身处不过数里，却束手无策。
第三日，妖魔巡逻频繁，无法可行，众甚为急躁。夜，魍魉门杨锦潜入妖魔营地，烧营帐若干，妖魔恐慌。杨锦趁乱打开山门，于乱军失踪。天机营罗振、万齐天杀入，浴血而战，杀妖魔数百，至山门前，众随其后。
第四日，战至天明，罗振、万齐天断后，其他人退出山门。杨锦，罗振，万齐天未归。
第五日，被围，妖魔近百。云麓仙居棋岚、书青以火困之，众退走。少时，十数妖魔追至，为防时间拖延引至更多妖魔，魍魉门夜非阻妖魔于路口，以解体卷歼灭。琪岚、书青、夜非未归。
第六日，必经之路铁索桥，南北两端皆数十妖魔守于桥头。弈剑听雨阁苏慕、冰心堂林苍阻妖魔于桥南，众人尽数过桥，苏慕断铁索，桥毁。太虚观玄雨、冰心堂连素心牵制桥北妖魔，其余人至十字坡。苏慕、林苍、玄雨、连素心未归。
第七日，被困十字坡，锁妖塔遥遥可见，周围妖魔不计其数。
雷骏的记录到此结束，到第八天的时候，他带领剩下的七人突入锁妖塔外被妖魔围困的反抗军营地，他拖住妖魔，为七人争取到进入营地的时间，闸门在他身后落下，汹涌而来妖魔大军转瞬将他淹没。
亲眼见到那一幕的人，谁也不会忘记，夕阳下的雷骏横刀而立，只一人，阻住上百妖魔的冲击，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在看到七人安全进入营地之后，嘴边还带着笑容。
反抗军营地中的情形并不容乐观：营地原驻三百人，只余四十一人。并非是妖魔的攻击，而是反抗军数次突围所致。
“很奇怪，他们似乎并不想迅速将我们消灭，只想将我们围在这里。”反抗军的首领已经牺牲，代替他的位置的，是名年轻的太虚观女弟子，“但是我们必须要把消息送出去，我们组织了六次突围，都被击溃了。”
她的声音透着悲伤，黛眉轻轻皱起，一双动人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光芒。几次亲眼目睹昔日亲密的战友一个个战死，已经令她悲切得无法支持，却依旧不得不肩负起巨大的责任。
众人都认得，她是太虚观掌门最喜爱的弟子颀秀，看似温婉的外表下，却是心思缜密，杀伐决断，颇为犀利，年纪尚轻，就已经跻身各门派高手的行列，连子玉见她，都要收敛所有的嬉笑，恭敬叫一声师姐。
“魔珠其实是一个魔胎，破茧而出就会迅速吸收周围所有的魔气，逐渐强大，并形成自己的意识。锁妖塔被魔气侵袭数百年，那样强大的魔气很快就会让魔胎孕育成熟，并成为一个我们不知道究竟多么强大的妖魔！”颀秀情不自禁交握起双手，声音焦急又忧伤，“我们一直试图传出消息，或者进入锁妖塔，但是他们太强大了！”
“要在十五之前进入锁妖塔，才有机会吧？”狄霜的目光凝重。
夏朝颜低声道：“今天是初三。”
颀秀点头：“是。但另外，我想妖魔是不会让魔胎成熟的，他们之所以热衷争夺，是因为他们可以在魔胎在有自我意识之前吸收其中的巨大魔力，增长自己的力量。”
“这样恐怕更糟糕，”狄霜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你可知道我们面对的是谁？若让他的力量再强大下去，恐怕，没有人能阻止他了。”
“我知道，是妖瞳和逐烈。”颀秀的眼睛里透出深深的哀伤。
她的话却让众人低低地“啊”了一声，只一个妖瞳已经令得他们很是头疼，却又增加一个逐烈。据说数百年前逐烈曾在江南与妖瞳势均力敌，二人同属妖族，逐烈为虎族，妖瞳为狐族，一度妖瞳还曾被逐烈所压制。
后随着妖魔突破铜门，来到大荒，妖瞳的迅速壮大了自己的实力，将逐烈在江南势力渐渐蚕食，最终逐烈离开江南，在燕丘又逐渐强势起来。短期之内与妖瞳再无冲突，并知道两人如今的高下，也是因逐烈远在燕丘，反抗军少有与其接触，并不清楚他的实力，但是也可以猜想得到，经过这许多年，逐烈定不会与妖瞳相差多少。
翎羽山庄的宇文十四沉吟半晌，方道：“据说逐烈与妖瞳素来不合，又都对魔胎存有侵吞之心，该是不会联手吧？”
琴芷缓缓摇头：“纵然再大的矛盾，在面对我们的时候，都是可以放下的。”
“但是一直令我不解的是，外面如此之多的妖魔，明明可以轻易将我们全部消灭，却迟迟不进攻，他们究竟有什么目的。”颀秀声音透着疑惑，转而又看向七人：“你们过来，一定极为艰难吧？”
夏朝颜顿时红了眼圈，沉默着将手中染血的布帛递给颀秀，颀秀一行一行看下去，咬着嘴唇，脸色越来越白，那一个个名字，都曾是八大门派的佼佼者，承载过所能得到的一切荣耀与赞美，也是在场每一个人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曾那样活生生地与他们谈笑，而如今，一切只剩下布帛上的名字。
当她看到一个名字时，目光一颤，向着人群中看去，在众人的身后，找到默默站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她记得在师门的时候，他总是带着笑容，极爱说笑，没有一时的安静，而现在，自他进了营地，便一直是一语不发，满脸的黯然与灰败。
“子玉，”颀秀艰难地开口，在记忆里面搜寻那个多年不曾被人提起、早已被遗忘的名字，在看到的时候，才猛然地想起，“是师兄？师兄他——”
师兄他原来是叫做玄雨的。
已经没有人记得，只有当他阻拦妖魔，再也不曾归来，雷骏要记下他的名字的时候，众人才从子玉的口中知道了他的名字。
子玉并没有回答，只微微地点了点头，别过头去，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眼中的泪光。那些破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现。
雪凌，那个总是喜欢说笑的女孩，不顾所有人的阻止，催着马远远射出箭，引走了妖魔，她的眼睛嘴角还带着笑，坚决又悲壮。
天机营的那两名战士，本来到了盐泉村，便是完成了任务，但他们坚持跟随，以血肉之躯挡在山门，再一次捍卫了自己的诺言。
魍魉门下那两名弟子，一个沉默寡言，一个温纯善良，先后以自己的血肉开拓了前进的道路。
云麓仙居风系与火系最为出色的两人，以生命点燃那场最绚丽的火焰。
还有弈剑听雨阁、冰心堂的那些人，每一次需要有人留下的时候，都会毫不犹豫站出来，看到众人经过铁索桥，苏慕斩断铁索的决绝与果敢，与雷骏最后的那抹微笑一样刻骨铭心。
还有师兄，师兄……
想到修罗，子玉只觉得心口刀绞般的疼痛，本是他要留下，可修罗却轻轻看了一眼夏朝颜，坚决地摇头，只讲了一句话：“照顾好她，这里有我。”
师兄。
子玉仰起头，不让眼泪留下来，师兄，其实，我是想和你一起留下的。
一共只有四十八人。
颀秀面色苍白凝重，纵然坚定如她，在面临这般境遇的时候，也不免心中一片悲凉。但知道此刻所有人都等待着自己的部署，心中再如何难忍，也只能都压下去。
“四十八人，分为四路，分别行动。”颀秀眼中透着无奈，“我们只有这些人，虽然分散会令得实力更弱，但是一起攻上，必会被一举击溃。若是先后行动，或许还有一点希望，只要能有一个人到达锁妖塔，毁掉魔胎……”颀秀的话停住了，仿佛自己也觉得，这样的想法既残忍，又不切实际。
按照她的部署，第一路行动的人，必然会全军覆没，第二路，甚至第三路，大抵都会如此，即使用如此的牺牲，便可保证第四路一定能到达锁妖塔么？
但除此，还能有什么办法？区区四十八个人，面对上万的妖魔军，等于投一颗石头进大海，明知道以卵击石，却只能以性命去博。
颀秀纤细的手指点指着案上的沙盘，上面是营地周围的地形图：“自营地通往锁妖塔，只有一条路，一边是峭壁，一边是山崖，甚为狭窄，并不能驻扎太多军队。狄霜已经去查看过，大约有五百左右，塔上还有近三百妖魔。”
狄霜也在沙盘上指点：“妖魔军如要增援，调遣后面的军队，时间上是来不及的，必须由锁妖塔上面下来，这样锁妖塔上的布防就会空虚。”
“第一路必须有强大的冲击力，牵制住通往锁妖塔之路的妖魔军。如果第一路可以将妖魔军带至锁妖塔下，撑住半个时辰，锁妖塔上的妖魔军必会增援。”颀秀的眼睛盯着沙盘，贝齿紧紧咬了下唇，妖魔军下塔增援，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在这样的情况下，第一路就会受到上下两部妖魔的夹击。”狄霜将颀秀的话补充完，神色也是极为黯然。
颀秀轻叹一声，继续道：“这个时候第二路与第三路同时出发，第二路阻止后方增援的妖魔军，第三路向锁妖塔援助第一路。如果能在塔下压制住妖魔，第四路才有希望登上锁妖塔。如果前三路失败，那么第四路的意义，”颀秀的脸上露出淡然的苦笑，“也就不大了。”
“我做第一路。”子玉的声音在众人身后传过来，清俊的面容已渐消瘦，唯一双眼睛带着火焰般的神采，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焚烧。
颀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轻轻张了张嘴，没有讲出话来，表情却是极为复杂。不论最终是否能有人到达锁妖塔，第一路的命运都已注定，作为太虚观的弟子，她自然不希望看到自己门派极为出色的师弟赴死，但是，作为反抗军的代统领，却不容一丝的私心。子玉的能力她是知道的，第一路需要极强的战斗力，子玉当是不二的人选。
“师兄，”子玉身边的夏朝颜握住他的手，“我要和你一起。”
子玉看向她，温柔又坚定地摇了摇头：“你留在第四路，如果能冲进锁妖塔，才能发挥你的作用，你跟随第一路，又有什么用呢？”
“师兄——”
子玉的嘴角露出淡淡的笑，自修罗离去，他第一次现出笑容，笑却是极浅，依旧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讲：“这个时候，不要意气用事，不要做无谓的牺牲。”说着话，眼睛转向颀秀，目光中没有丝毫的哀伤，满是淡然。
颀秀的目光不忍，却点头：“好，第一路由你来带领。”
荒火教的白越起身，这个孤言寡语的苗疆女孩因汉话讲得不好，平日里很少讲话，总是默默跟随在师兄雷骏的身后，几乎让别人遗忘她的存在，此刻却是走到最前面，一双眼睛看向颀秀：“师姐，让我，第一路。”
白越的刀术闻名于各大门派，以过人的膂力和灵活著名，死在她刀下的妖魔数以百计。颀秀的眉微微颤抖，沉默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四队人按照部署编排，颀秀亲自给第一路的每个人递上武器，把他们的容颜深深记在心中，看着他们冲出营地的背影，泪水已经止不住地滑落。
“师姐，你知道的，我们并没有什么后悔的。”夏朝颜的声音在她身后低低响起，她的眼睛落在那个白色的身影上，衣袍已满是灰土与血污，看不出本色，身影依旧挺直。
颀秀略略转身，轻轻携了夏朝颜的手，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是啊，有什么后悔的。我们还会再见到他们的，还要一起并肩作战。”
夏朝颜苍白的脸上勉强现出一丝笑容，却又立时滚落的泪珠。颀秀怜惜地把她揽到自己怀中，两个纤细瘦弱的女子互相依靠着，想说些什么彼此安慰，张开口，却又无声地合上。
谁都知道结果是什么，又何必去多说。
反抗军营地距离锁妖塔，不到两里路。两里路的距离，在平日里，闲谈几句的工夫，快马便可跑一个来回。但是现在，一眼望过去，都是奇形怪状的妖魔，吼叫着，暴跳着，举起手中的武器，想要把这胆大妄为的十个人撕成碎片。
十人肩背相抵，并不恋战，只利落地处理干净前进的路上的妖魔，将妖魔军引向锁妖塔下。
当跟随三百骑兵强攻入盐泉村的时候，子玉曾想，大抵以后再也不会走比这更为艰难的路。但此刻，当他举步维艰的时候，他否定了自己当初的想法。
几乎是无法前进的，甚至还会被压制着后退，那些妖魔们，以一种疯狂的姿态冲上来，倒下去，后面的又继续冲上来。
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都不是等闲之辈，因第一路要承受最大的冲击，颀秀选入的，是反抗军中的佼佼者，沉着，冷静，身经百战。他们面对着妖魔，没有一个人慌乱，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恰到好处，不会放掉近前的任何一个妖魔，不会浪费一点体力。
子玉念起符咒，退鬼符在身前腾起带着法力的金色火光，妖魔在火光中退后，来不及退去的，便立时灰飞烟灭；白越在他身侧挥舞着长刀，刀锋过时，血光飞溅，没有一只妖魔，能够贴近。
但是人的力量，又能支持多久呢？
子玉调整着自己的心神，不敢消耗过多，以防力竭，又不能太过保留，无法击退妖魔，同时，要注意看着周围的人，看到体力不支的，便要防着他被妖魔偷袭。
艰难地一步一步向前挪动，已经可以看到锁妖塔下高大的山门，一股强大的魔气自锁妖塔内向外蔓延着，空气渐渐变得湿润，粘稠，仿佛起了一层雾气。
被封印的万魔渊自开启后，曾作为妖魔进入人界的出口，笼罩着巨大的魔气，但自从铜门被打开，更多的妖魔选择由铜门进出，锁妖塔渐渐被遗忘，魔气也便渐渐散去了。子玉不是没有来过这里，但却从没有感受过这里有如此巨大的魔气，呼吸进那潮湿的空气，都觉得一阵恶心。众人进入魔气之中，周身被侵袭，心底渐渐涌起焦躁不安，行动都不禁迟缓了下来，
但在魔气笼罩中，妖魔们却愈加地兴奋了起来，吼叫声越来越大，地面都因他们的跑动而微微颤抖。人群中响起一声惨叫，有人反应不及，被偷袭的妖魔抓住，立时被拖进妖魔军中，撕得粉碎。
子玉咬紧牙关，稳定心神，画出一道金色的符咒，以自己为心，金光四溢，所到之处，魔气退散，众人方渐渐稳下。但四周魔气萦绕，转眼又扑了过来，符咒在空降渐渐淡去，终是消失，眼见魔气又至，子玉再度念着咒语，画符驱散。
极度耗费心神的法术令子玉倍感疲惫，但只稍稍缓了一下，又有人被妖魔刺中，倒了下去，子玉只得强咬牙打起精神，一次次驱散周围的魔气。他身边的白越没有任何言语，以手中的长刀将他不露分毫地护住。
但终究是不能长久的。
没有一刻停歇的战斗，每个人都在咬牙支持，如颀秀所料，僵持在山门的战斗终于令得锁妖塔上的妖魔警觉，源源不断地自塔上下来。原本只面对一面敌人，却忽然变成陷入包围之中。
身边的人在一个一个减少，子玉却无暇顾及，只念着一道道咒语，只想着杀死这个妖魔，杀死下一个妖魔，尽可能杀死更多的妖魔……直到他身边的白越发出低低的一声叫，他才惊觉，妖魔的包围中，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白越的长刀已经卷刃，手臂也早已酸麻，一刀劈下，嵌入一个妖魔的胸膛，竟拔不出来，就在转瞬之间，数十刀剑已向她刺来，子玉迅速以退鬼符扫去白越周围的妖魔，自己的背却暴露给了身后的敌人，一只长矛自他的后腰刺入，他摇晃了一下，侧身，眉宇紧锁，念出咒语，出剑，剑气扫过，背后的一片妖魔立时四分五裂。摸到身后的长矛，抓了柄，咬牙拔出，血立刻喷涌出来，也无暇顾及。
白越由地上捡起一柄妖魔丢下的长刀，逼退身前的妖魔。
两人背靠背站立，妖魔的包围圈渐渐缩小。
就要这样死了么？
子玉觉得力量随着血流一起渐渐流逝，心情却是平静，在这个时候，他的脸上竟现出一摸笑容，向着身后的白越开口：“你准备好了么？”
白越微微喘息着，声音不高，但坚定：“是。”
两人同时发力，冲进了妖魔群中。
子玉看不到身后的情景，也没有时间去猜测，他以平缓的声音念着熟悉的咒语，退鬼符一次又一次打出，那金色的火光却是越来越弱。他的身上渐渐出现了伤口，胸前，腿上，胳臂，深深浅浅，不同的武器留下。
但他依然念着咒语，没有丝毫的慌乱，他记起，年幼的时候，是师兄将那些晦涩的口诀一个字一个字教给他，背错了，便要被责罚。
他的最后一次咒语只念出了一半，一只剑由后心刺入，令得他的身体一颤，打断了他的咒语，无数的刀剑已经向他的身体刺了过来，他的眼前黑了下去。
居然没有念完，师兄恐怕又要骂我笨了。子玉这样想着，嘴角却现出淡淡的笑容，倒在已经被血染红的泥土中。
疼。
刻骨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子玉只觉全身没有一处不在疼，仿佛被凌迟一般，一刀一刀割在身体上。
比死还难受。子玉浑浊的脑海中，除了疼痛，闪现了这个念头，随即，又微微一惊：嗯？我还没有死？
疼痛的感觉渐渐清晰起来，子玉努力睁开眼睛，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用力眨了眨，才勉强看清楚眼前的一切，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间昏暗的牢房，墙上插着火把，在火光的照耀下，一排排各式的刑具闪着狰狞的红光，牢房正中三根粗大的柱子，自己双臂被缚，牢牢捆绑在其中一根柱子上。另外两根柱上，也分别绑着两人，皆是低垂着头，全然没有反应。
子玉认出，是原驻扎在营地中的反抗军，是编在第三路中的。他们也被抓来了，那第四路呢？难道——子玉不敢多想，借着火光向那两人看过去，心下不禁一沉，两人的身上伤痕累累，肢体残缺不全，除了刀剑兵器留下的伤，还有鞭痕烙印，脚下凝着一滩血，显然是被抓了之后，又被毒性拷打的。
自己昏迷了多久？子玉努力回忆着，可是只记得自己受伤，倒在一群妖魔中，就全然再也记不起。可是，子玉满心的疑惑，在那样的情形下，怎么可能不死？
牢房的门响动了一下，子玉扭过头去看，进来的是一只皮肤火红生着一对獠牙的妖魔，他并没有理会子玉，径直向旁边两人走去，粗暴地扯起他们的头发，看了一下，然后对身后打了个手势，立时又进来两只妖魔，将那两人解开，拖了出去。
子玉的心中涌上凉意，很显然，那两人已然死去了。
红色的妖魔来到子玉的面前，尖长的獠牙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赤红的眼睛盯住子玉，子玉并不畏惧地与他对视，眼前的妖魔，显然并非战场上只懂得厮杀的蠢物，在他那双眼睛中，透着狡黠与智慧。
妖魔看了半晌，居然露出笑容，本就丑陋的一张脸扭曲得更加狰狞，顺手拿起一旁的皮鞭，向子玉问：“天合关，有多少守兵？”
天合关？颀秀猜的果然没错，妖瞳千里迢迢带重兵来到巴蜀，目的显然不是只争夺魔胎那么简单，已经开始计划攻打九黎了？那么，其他人失败了么？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
无数念头涌上来，子玉的脸上却依然平静，甚至还向着那妖魔微笑了一下：“没数过。”
妖魔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立刻变得愤怒，扬起手中的皮鞭狠狠抽打在子玉的身上。新伤落在旧伤上，子玉只觉得随着鞭子的起落，胸前疼痛加剧，一串串血珠也被甩了出来，只咬牙挺着，并不哼一声。
抽打了十几下，妖魔停了手：“天合关有多少守兵？”
子玉强忍着疼痛，轻轻扬起眉梢：“若一定要知道，不妨让我回去数一数。”
妖魔又举起皮鞭，子玉提气护身，等待鞭子落下，但那妖魔却将鞭子丢在一边，在烧得火红的炭炉中抓过一只铁钳，粗大的爪子撕开子玉的衣服，赤红的铁钳靠近子玉的肩膀，子玉立时感觉到一股灼热。
“天合关有多少守兵？九黎有多少军队？有多少营地？在什么地方布防？各大门派还剩下多少人？”铁钳停留在子玉的肩膀上方，只隔了寸许的距离，妖魔的声音已经透着不耐烦。
子玉并不答话，他知道血肉之躯抗不住赤铁灼烤，只能凝神调息，以求不伤至筋骨。
得不到回答的妖魔露出恼怒，手中的铁钳重重压了下去，焦糊的味道立时腾起，子玉的身体微微颤抖，却紧紧咬牙，不令自己叫出来。
妖魔冷笑着，用铁钳夹住子玉肩膀上的皮肉，待烫得血肉模糊，又狠狠地扯动，一块肉立时被撕了下来，血流如注，子玉的嘴角一阵抽搐，却依旧一声不吭，脸色惨白地看着那妖魔将自己的肉放入口中咀嚼，恶心胜过了身体的疼痛。
妖魔并不罢休，也不再追问，将铁钳又烤得通红，在子玉的胳臂上撕扯下带血的肉。
牙齿咬得太重，嘴角流下血迹来，子玉已经不再以真气护身，这一刻只想，还是死了的好，否则，便会亲眼看着这妖魔将自己一点点吃掉。但铁钳一次一次落下，虽然每一次都是锥心的疼痛，却并不落在要害上，显然妖魔并不想让子玉这样快就死去。
不一会儿身上已经变得血肉模糊，子玉的意识也渐渐混沌起来，正当他以为自己要昏死过去的时候，冷水已经兜头泼了下来。
刺痛顿时加剧，是盐水。子玉忍不住叫了一声，心中早已将面前的妖魔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不肯说么？”一个略带着笑意的男声响起，声音清冷，却动听。
子玉确定这个声音自己从来没有听到过，但莫名却感觉有一丝熟悉的感觉，他诧异地扬起头，甩了甩脸上的水珠，向门口看过去，不禁陡然一呆。
门口站立着一个黑衣的男子，双手抱肩，黑色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际，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那张略显苍白的脸是俊美的，甚至令得子玉有些惊艳，长相与其说是英俊，不如说是美丽，一双狐一样的眼睛，墨黑，魅惑。但自左侧的额角斜斜的一道伤痕，跨过鼻梁，直到右眼下，破坏了那张完美面容上的妩媚，却平添了狂放与张扬。
妖魔极其恭敬地向他弯下腰去，他却视而不见。
这个人是——子玉隐约想到了什么，但未来得及多想，他已对上子玉的目光，嘴角依旧带着笑，扬起右手，指尖闪出绿荧荧的一团光芒，直射向子玉，落到子玉的身上，瞬间燃起了火苗，转眼将他包围在火中。
烈火吞噬着身体，子玉的呻吟从咬紧的牙缝里渗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被无情地灼烧着，火苗一直窜到脸上来，他闭上眼睛，可以感觉到肢体被烧得断裂，自己的皮肤在焚烧下一点点焦黑开裂，脱落，露出血肉，然后渐渐变成一具骷髅。
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感觉还这样清晰？子玉用力捏紧了拳，脑子里忽然一闪，为什么还可以握拳？手指不是已经被烧得脱落了？他张开眼，火依旧在周身燃烧，被灼烧的痛感阵阵袭来，并无减弱，但身体却没有丝毫被烧伤的迹象。
果然是妖法！痛感比真正陷身火海还要重得多，却不会受到火伤，疼痛便会一直持续下去。子玉想到这一点，脸色愈发苍白，几乎要忍不住破口大骂。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虽是仍是硬挺着不开口，身体却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与其受这样的折磨，不如——
“妖瞳大人，他要——”妖魔看出了子玉的意图，脱口而出。
妖瞳？子玉身体一震，本是想凝神震断自己的心脉，却被那妖魔的话吸引了注意力，是的，妖瞳！刚刚就该想到！
妖瞳已然挥手灭去子玉身上的火焰，灼烧退去的同时，子玉感觉到一股寒冷的气息窜入体内，封住了自己的内力。
“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难对付。”妖瞳缓缓走近子玉，停在他的身前，带着笑容，“让我想一想，怎样才能撬开你的嘴呢？”
他的笑令子玉不寒而栗，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慌乱，勉强扯动嘴角，也笑了一下：“简单得很，我饿了，有吃的自然就张嘴了。”
“这确实很是简单，但只怕你知道了现在的情形，怎样的美味摆在面前，也会失去心情。”妖瞳看着子玉的眼里转瞬而逝的惊讶，露出笑来：“很想知道么？那我就告诉你，你们四路人，一共四十八个人，战死三十四人，和你一样落到我手中六个，已经死了五个，还有八个人，在锁妖塔上。不过——”
看到子玉微微放松的神情，妖瞳笑得更加开心：“这八个人已经在我的掌握之中，我随时都可以要了他们的命，但我更喜欢看着他们在那样的环境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点点崩溃。你以为，就凭你们这几十个人，就能破坏我的计划么？”
“还没有看到最后的结果，现在就这么高兴，未免早了些。”子玉掩饰着不安，毫不畏惧地与妖瞳对视。
妖瞳并不回答子玉的话，只是颇有兴趣地盯着子玉的脸：“锁妖塔上那个冰心堂的小姑娘，长得那么漂亮，我真是舍不得让她死在乱军之中，你说，我该让她怎么死呢？”
“你——”子玉为之气结。
“或者，我放了她，只要你回答刚刚那些问题，我就可以让你们两个离开。”妖瞳贴近子玉的耳朵，说悄悄话一样低语。
声音透着魅惑，子玉禁不住怔了一下，但随即回过神来，冷笑：“你觉得我会相信一只妖魔的话么？”
“还真是嘴硬。”妖瞳勾起子玉的下颌，抚摸着他脸上的伤痕，“当初你师父和你一样，怎么样都不肯开口。”
子玉的身体一僵，眼中带着恨意，盯住妖瞳：“你知道我师父？是你杀了他？”
“你师父，被吊起来五天五夜，受到六十三种刑，体无完肤，晕死过去十几次，最后只剩下一口气在，连自尽的力气都没有，还什么都不肯说。”妖瞳的脸上满是笑意，手指沿着子玉的颈子一路向下滑去，尖长的指甲恶意地在他伤口上刺下，看着他吃痛的表情，再度贴着他的耳边低语：“你受的这点苦，和他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师兄，这些你早就知道了么？子玉忽地想到了修罗，想到了他听到妖瞳的名字时，那令人战栗的恨意。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修罗孤寂的身影和最终与自己分别时坚定地眼神。
师兄，子玉在心中默默念着，大约很快我就会见到你，黄泉路上，你不会再孤单了。
妖瞳并不知道子玉在想什么，只看到他的脸色慢慢平静下来，眼中流露出解脱的释然，抬手抓住他的脸，令他看向自己：“但你以为他这样我就没有办法了么？”
肩膀上的伤被牵动，子玉低低叫了一声，妖瞳发出一声冷笑：“嘴那么严，可是当他在我身下欲仙欲死忘情呻吟的时候，问他什么，都乖乖地说了。我要看看，你比你师父，又如何。”
子玉只觉得遍体生寒，口中却并不示弱，勉强露出笑容：“那我岂不是赚大了？不过你要先变成女人才好，那样我对着你这张俊俏的脸才会有兴趣。”
妖瞳的黑眸中闪过一丝杀机，抓着子玉下颌的手微微用力，正要对着他的唇咬下去，门外走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直到门口仓促地停下，然后便是一个愤怒的声音：“你住手！”
熟悉的声音令得子玉一震，难以相信地挣扎着，想挣脱开妖瞳看过去，却被他挡住了视线。妖瞳似早已料到一般，缓缓放开子玉，脸上淡淡的笑：“终于肯见我了？”
“你不要太过分！”
妖瞳不慌不忙转过身，面对着门口的人：“是我过分，还是你过分？不声不响地离开，又跟随着一群反抗军，以一副挑战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是向我宣告你的立场？”
子玉的目光看过去，嘴角轻轻颤抖，难以置信地张口：“师，师兄——”
修罗几步上前，推开妖瞳，看到子玉满身的伤，目光中的愤怒更烈，扭过头对着妖瞳怒目而视：“你这个禽兽！”
妖瞳的脸色顿时阴沉，扬起手一记耳光打在修罗的脸上，修罗被他打得踉跄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脸上浮现通红的掌印。妖瞳狐般的眼睛盯住修罗，隐去瞬间闪现的杀意：“任何人都可以这样说我，唯独你不可以。”
修罗默立在原地，并不出声，似乎自己也认为讲错了话。
妖瞳的脸色稍稍缓和下来：“如果我想他死，他在锁妖塔下早就没命了。他身上的伤是可以医治好的，内力也不过暂时被封住而已，你可以立刻把他放下来。”
子玉的目光一直在修罗身上，心中却涌起越来越奇怪的感觉。当他忽然见到修罗的时候，心中满是喜悦，完全没有想到丝毫其他。但转眼，疑惑便出现在脑海中，为何修罗还活着？为何他这样自由地出现在这里？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落进他的耳朵，子玉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似乎修罗与妖瞳，早已相识。他们，他们怎么会认识？
修罗的手已经伸向绑缚子玉的绳索，妖瞳冷冷看着，修罗的手停住，看向妖瞳：“你有什么条件？”
“你知道的，”妖瞳脸上的冷意消失，笑容竟变得温和起来，“留在我身边。”
子玉猛然扭转头去，不顾伤口撕扯的疼痛，愕然盯住妖瞳，妖瞳望向修罗的目光带着暖意，那种略带微微恳求的语调令人产生错觉，仿佛面前是一个极温柔的男子，无法想象这便是那个以残暴闻名的妖魔军首领。
修罗的脸色依旧冰冷，没有因妖瞳的笑容有半点改变，看也不看他，只冷冷道：“你承诺过，我是自由的。”
“你是自由的，但他不是，他是我的俘虏。你可以随时离开，没有谁会阻止你，但是你若要带他走，我保证，你带走的只是一具尸体。”妖瞳的声音柔和，讲出的话却是与之不符的残忍，“可是你如果不带他走，我不能保证，在你离开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修罗停在半空的手握成了拳。
“当然，还有一条路，”妖瞳缓缓走到子玉的身前，笑容依旧，“打败我。你若能证明你比我强大，就可以做想做的一切，但是在你没有能力打倒我，杀死我之前，你只能走我为你选的路。”
“你是希望我越来越恨你，对么？”修罗捏紧了拳。
两双墨黑的瞳眸相对，修罗眼中满满的恨意，隐隐压着难抑的痛苦，妖瞳的眼中却全然与他身份不符的温情。
“就算你再恨我，”妖瞳的手落在绳索上，用指尖轻轻一划，绳索便被划断，“你的身体里，也是流着我的血。”
失去束缚的子玉撑不住身体，却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身子向前倒了下去，妖瞳的仿佛惊雷在他脑中炸开，破碎过后，便是一片空白，他微张着嘴，呆呆盯着修罗毫无表情却压抑不住痛楚的脸。尽管在修罗与妖瞳的对话中，他隐约猜测两人的关系，但却如何也想不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子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在向前扑到的时候，妖瞳已展臂托在他的前胸，承住他的身体。子玉感觉自妖瞳托在自己心口的手上传过微微暖意，封住自己内力的力道顿时消失，伤口的疼痛也渐渐减轻。但这一切已经不能令他在意，他的脑海中，反反复复响着妖瞳的那句话，想要理出头绪来，却越加的混乱。
“你自己，慢慢考虑吧。”妖瞳手臂用力，将子玉推给修罗，转身而去，到门口的时候脚步缓了一下，似乎有话要说，但终究头也不回离开。
修罗无暇顾及妖瞳，接了子玉在怀，触手处皆是伤口，想到子玉承受着多大的痛苦，修罗只觉自己身上也被刀剜过一般，满手满怀的血令得他不忍碰触到子玉的身体，许久才狠下心来脱下外袍将子玉裹在其中，打横抱起，疾步而出。
周遭皆是虎视眈眈的妖魔，修罗却视而不见，出了地牢穿过两重院落，妖魔渐渐减少，到了侧院，修罗一脚踢开一间房门，冲进去将子玉放在床上，才缓了一口气，解开衣服查看子玉的伤势。
裹在子玉身上的布袍粘在伤口上，被打开的时候扯动，子玉禁不住低低叫了一声，修罗的手微微颤抖，勉强平静着声音：“止血的穴道已经被封住了，所幸没有内伤，但是伤了筋骨，恐怕一时也难以痊愈。还有，可能会留下伤痕……”想到子玉对自己的身体近乎完美的苛求，修罗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但子玉似乎没有听到修罗的话，眼光也随意地落在一边，不知想着什么。
察觉到子玉过分的安静，修罗心中隐隐觉得不对，正待再讲话，却听到门口传来一声轻咳。门未关，妖瞳站在门口，并不进来，只扬手，将两只瓷瓶扔到修罗旁边：“药丸内服，药粉外敷。”
修罗缓缓扭过头，只看到妖瞳离去的背影，低低讲了一声：“谢谢。”妖瞳似未听到，脚步没有丝毫停留，转过院外长廊，身影消失。
拿起身边一个药瓶打开，里面是白色的粉末，修罗倒出一点在手上，小心地抹在子玉胸前的伤口。
伤口顿时火辣辣疼起来，子玉吃痛地皱眉，低低地“唔”了一声，修罗忙收回手，怕弄疼了子玉，却又不得不去抹药，一时竟是无措起来，恍惚间仿佛又回到十几年前，面对的是那个胆小怯弱的孩子，不禁脱口而出：“子玉不要怕，有师兄陪着你。”
子玉的身体一僵，眼睛定定看向修罗，修罗的眼中是许久不曾有过的温和，手指蘸了药粉向子玉脸上的一道伤口擦去，子玉却一偏头，躲开了修罗的手。修罗微怔一下，又将手伸过去：“忍一下便好，刚刚那样都坚持得住，这点疼就怕了么？”
但子玉依旧固执地躲开他的手，勉强撑起身体，强忍着疼痛，一点点向后蹭去，看到子玉身下的被子上的血污，修罗只觉得心中纠紧，不禁皱眉：“子玉。”声音带着紧张与责怪，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子玉竟会这般任性起来。
子玉紧紧抿着嘴唇，并不理会修罗，一直退到床边，翻身想要下去。
“子玉！”修罗略略提高了声音，“不要任性！”说着话，伸手去拉子玉的胳臂。
子玉却是迅速地缩回手，他肩膀上的伤深可见骨，被猛然用力牵扯，血顿时涌出，他却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咬着牙，一双眼睛注视着修罗。
修罗只觉得心中又急又恼，向子玉靠近：“子玉，你做什么？站都站不稳，还想要下去？不要乱动，师兄给你敷药。”
子玉不讲话，只淡然地看着修罗慢慢接近自己，就在修罗以为子玉已经乖乖听话的时候，子玉却将身体向后仰去，任由自己摔向地面。
“子玉！”修罗向前冲出，抱住子玉的腰，将他拖回来，按在床上，“你——”想要责怪子玉的话，却在对上子玉的眼睛时，硬生生截住。
子玉的眼中，满是令修罗陌生的冷漠与戒备，疼痛令他全身微微颤抖，但他却紧紧咬着牙关，一语不发，虽是被自己按住，身体却是僵直着，全身都显示出一种无声的抗拒。修罗的心中一紧，竟感觉到没有来由的慌乱，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要失去，却令他完全捉摸不到。
“子玉，子玉。”修罗直起身，试探着伸出手，想去查看子玉肩膀上的伤，子玉却仍是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手。
修罗的手停在半空，心中的慌乱愈加的强烈，不，不是这样的！
子玉，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子玉，无论什么时候，都那样依赖着自己，不管自己如何对他，他都会无时无刻不出现在自己身边，对他责骂，冷漠，无视，甚至明明白白地厌恶，都不能令他离得自己远一点。
子玉，怎么会——
“子玉，”修罗的声音微微颤抖，“你，你怎么了？我是你的师兄啊！”
子玉仿佛被刺痛般，眼中忽然闪出一点晶莹，但仰起头，半晌，方重新注视着修罗：“我的师兄已经死了。”
修罗自心底涌上一阵寒意，怔怔看着子玉轻轻颤抖的嘴角和拼命压抑着痛苦的眼睛。
“我的师兄，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子玉狠狠地咬着牙，一字一顿，几乎抑不住身体的微颤。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拳头打在心上，修罗只觉得胸口有一种沉闷的钝击感，下意识地用手捂住，然后便有一股腥甜涌上口中。
“十二年前，师兄去江南，两年后，死在那里，被妖魔所杀，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子玉盯住修罗的脸，看他嘴角微微渗出血迹，子玉的拳紧紧握起，丝毫没有察觉到指甲已刺进了掌心，“他只活在我的记忆里，温暖，宽容，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从来都不会骗我。”
“子玉，子玉，”修罗的眼睛里深深的恐慌，向子玉伸出手去，想要抱住他，“你看着我，子玉，我是师兄，我真的是师兄……”
子玉毫不犹疑地避开：“你不是，他早就死了。”
修罗的手落空，感觉到心口一阵抑制不住的汹涌，张开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落在子玉的身上，看着修罗脸上的痛楚，子玉却没有丝毫的触动，漠然地望着他，声音平静：“杀了我吧。”
“子玉，”修罗的压下心口翻腾的气血，声音透着悲哀：“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要死。”子玉的目光淡漠，“杀我，或者让我自尽，我会感谢你。”
“子玉！”
“你希望我活着做什么呢？”子玉注视着修罗的眼睛，半晌，嘴角忽地露出惯有的笑来：“是舍不得我死？还是舍不得我的身体？”
看着修罗越来越苍白的脸，子玉的眼中带着笑，声音却异常地残忍：“如果是做同样的事情，我倒是宁可选择你的父亲，至少可以少一点痛苦。”
“子玉，”修罗抑制不住地颤抖，声音悲哀：“我的父亲是谁，不是我能决定的。”
子玉望着修罗悲伤地面容，许久，笑容变得惨淡：“你以为，我在乎你父亲是谁么？我不管你是谁的儿子，我也不管你是什么来历，我在乎的只是我的师兄，那个口口声声说会保护我、照顾我的师兄，在对我讲出第一个谎言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你让我怎么告诉你？对你说我是一个妖魔的儿子？我其实也是一个妖魔么？当我知道这一切，你知道我是怎样熬过来的？那两年间我在江南，我——”修罗的声音哽住，眼中满是哀伤，“即使我回到太虚观，这么多年来，没有一时不觉得害怕，我整晚地做噩梦，梦到我变成了妖魔，好多人追着我，要杀我，都是我熟悉的各门派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
子玉的肩膀轻微地抖动，眼中闪动着光芒。
修罗的声音颤抖着：“每个人都要杀我，要杀我！我拼命地逃，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是无论我藏在哪里，你都可以找到我，你毫不留情地要杀了我。我对你说，子玉，我是你的师兄，我是你的师兄，你看清楚啊！可以你根本听不到我的声音，我拼命地喊，喊你的名字，可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把剑刺进我的心口。”
“我不想骗你，那天你问起的时候，我真的想告诉你。”修罗的眼中落下泪来，“可是，我不知道怎样对你说，我害怕，梦中的一切都变成真的。子玉，不要这样恨我……”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子玉勉强开口。
“就是十二年前，我在师父的书房中偶尔看到他与旧友的书信，提及我的身世，忽然隐约觉得可以循着蛛丝马迹查找到我的父母，就一意孤行去了江南。”修罗捏紧了床上的被角，“如果在知道后来的事情，我一定不会去。后来我见到了他，知道他是我的父亲，他让我留在他身边，他说我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荣耀，威势，金钱，地位，再也不会受到别人的冷眼，再也不用过那种被嘲笑辱骂的日子。”
“你一点也不怀疑是假的？”
修罗的身体一震，抬起头：“是师父告诉我的。”
“师父！”子玉眼中满是震惊，“师父还活着？”
“我刚出生的时候，他带着我，受了伤，师父不知道他的身份，救了他，收养了我。”修罗并没有直接回答，“后来，也是师父帮我离开的，我才能回到九黎。”
“那师父现在——”
“那以后就没有再见过了。”
子玉沉默低下头，修罗平缓了呼吸，捡起药瓶，将药粉倒在手中，试探着为子玉抹在伤口上，子玉没有在躲开。许久，他抬起头看着修罗：“你终究，还是骗了我十年。”
修罗的手停住，已经平静的神情一点点灰败下去。
子玉露出笑容，抬起手抱住修罗的肩膀，缓缓贴近他的怀中：“可是不管怎么样，你到底，依然是我的师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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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唱：雨霖仙
在世看你身随清风，
却化入人世中；
前生勘破一生尽在局中，
而今谁能勘破情衷。
谁说你三生生如执风，
执住风中苍生一梦，
若寂寥风景难掩不返的痛，
看那银丝散落成风。
（望浮生三梦，回眸只堪执风。）
浮生看你身随清风，
吹落几瓣残红；
听水岸不复的七情催钟，
是谁言借江山一用。
谁说你三生生如执风，
执住风中青丝成空，
堪吟世间事堪借一世神通，
不堪红颜凋零成风。
（浮云化从容，光阴逝时若执风。）
回首浮生依旧静谧千年时空，
已不见当年踏落的仙踪。
是她的身影绰约行走在云中，
看你映月的双瞳。
谁说你三生生如执风，
执不住月光的流动，
倘若如今重回到那场繁荣。
你可会依旧是清风？
（祭月祭峥嵘，可堪祭一曲执风。）
几番看你身随清风，
拂过世间繁荣；
知晓往事若见故人如逢，
也似昨夕蓦然执风……
其中的一些内容为了方便理解作了扭曲，爬走……
徐公子的书看多了，是会有惯性的。有人说，他的书看似云淡风轻，其实字里行间，充斥着令人不舒服的霸道，但我只觉得那文字会让我的心不由自主的沉静和淡泊起来，就如同几年前的《佣兵天下》，会让我不由自主的升起一股凛然的傲气来。
那真是彻彻底底的影响了我的心境的文字。
风君子，是一个在徐公子的书里贯穿了始终的人物，或者说有人说的没错，“在徐公子的书里主角都是不引人注目的，说来说去都是风君子。”
但这的确是一个优秀成功到压过一切其余人物的男子。
《灵山》完结，风君的传奇也终于有了一个圆满的情节，从青帝到清风再到风君子。我依然不知道最一开始的时候，青帝和九天玄女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纠葛，传奇，应当是从清风开始的。
文中说仙童清风，在金仙之中推演无双，可是，他终究也是不知道自己在求证金仙极致之后，会变成从前的青帝，求证金仙极致的清风，究竟是青帝还是清风，已经无法说明，可是明月说，他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清风哥哥。
没有人可以假设，如果可以回到过去，那位清风仙童，还会不会发愿求证金仙极致。
青帝原先，唯一牵挂的人就是明月，如今明月一语说罢，大天尊说，“你是金仙之中唯一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身上无一丝因果。”但是偏偏最后了结这一场乱世时，陨落的是他。
“登台此宣当自斩，妄拟天心为己心。”我没有记小说章节名的习惯，可是这个章节名，我一直记得。三条天条：“不可妄拟天心为己心；不可在世显圣自称神；不可欺夺他人之信。”简简单单，早已透露，可是，无论哪一个读者，事先都没有想到“登台拟天条宣之诸天之举，正合妄拟天心为己心之行。”青帝事先想到了，但他替梅振衣走上了封天台，我猜不到，他那一刻到底在想什么。
最后留下一句我当自斩。
看完人欲，我是知道青帝会死的，可是我猜不到，他是死于一个如此“荒唐”的理由！妄拟天心为己心，好一个妄拟天心为己心！这，就是徐公子的无情吧。
青帝殒后，转世的风君再不是当年的清风，而独居在忘情宫的那个天月，也不再是当年的明月。
《灵山》的结局，年幼的风君子来到了从前的浮生谷、三梦峰、忘情宫，那时的他已经不知道，当年的三梦峰还是一座小小的山丘，只是刚刚求证金仙极致的青帝，回到那里寻找他的明月，在九天玄女留下的禁制下，承受着越来越高也越来越重的山峰带来的压力，一步一步的将那座山丘踩成了万丈高峰。
最后换来明月一句，你不是我的清风哥哥。
此时的风君子，只是循着指月玄光的指引，来到了天月的身边，最后拜她为师。
因为风君子不是当年的清风，所以天月也不再是当年的明月。
只是缘法依旧。
后来风君子即使失去了一切关于修行界的记忆，也依然坚持每个中秋对月祭拜，那片月光，是否触动了他最深的记忆？
《人欲》的结局，风君子问约格，“这天条也有可能是我定下的，你信吗？”那时他已经回想起了身为青帝时的记忆，但是后来看到绿雪重生，依然是呆滞如是，那时我知道，风君子不是青帝。
青帝其实不需要这段文字，青帝其人，正如某人所说，有着根深蒂固的骄傲和清冷，他所做的一切，无非他心中所愿。最后总结一句“拯救你，与你何干？”，更是妙极。
但是风君子是需要这段文字的，我知道他依旧释怀不了七心之死，忘不了她死前的七情合击；他也释怀不了昭亭山一战，绿雪真正化为漫天绿雪的时刻，所以他一直等待着她回来。
还记得《人欲》之中有一幕场景，风君子站在灯火阑珊处，蓦然抓住了风尾，一园风声，蓦然静默，而略一放手，风声依旧。那时的情节已似水无痕，这情景，却记了下来。
所以有了这篇词的题目。
歌词中，最爱一句“知晓往事若见故人如逢，也似昨夕蓦然执风”。是神来之笔。